德黑蘭的屠殺現場

2026年1月9日，伊朗民眾在德黑蘭抗議期間聚集並封鎖街道。（MAHSA/中東影像社/法新社經蓋蒂圖片社授權）

伊朗領導層正押注於：當世界旁觀之際，他們能屠殺數以千計的抗議者。

羅亞·哈卡基安（ https://www.thefp.com/w/roya-hakakian ）

2026年1月14日

週一，美國非營利教育組織Tavaana將一封來自伊朗境內醫生的信件發布於網路（ https://x.com/IHRDC/status/2010714719817019903 ）。信中寫道：「懇請您盡速將此信廣為傳播。英國廣播公司、伊朗國際電視台等衛星頻道所呈現的畫面，顯示外界仍未能理解伊朗的真實狀況。他們不斷聲稱安全部隊已顯露猶豫或較以往軟弱，且尚未發生大規模屠殺。事實恰恰相反。」

三天前，伊朗政權派遣安全部隊殘酷鎮壓數千名走上街頭抗議伊斯蘭共和國的示威者。傷亡數字估計差異懸殊：伊朗人權組織HRANA稱數百人喪生，政權官方（ https://www.nytimes.com/2026/01/13/world/middleeast/iran-protester-deaths.html ）宣稱3,000人，倫敦機構伊朗國際電視台（ https://www.iranintl.com/en/202601130145 ）則指出12,000人。

若以週一在X平台發布的影片片段為依據，最後一項估算數字極可能屬實。這段僅六分鐘的影片（ https://x.com/fseifikaran/status/2010869013073612908 ），似乎記錄了德黑蘭當局對抗議者發動「至少262次槍擊及持續自動武器掃射」的實況。若12,000人確為真實死亡數字，意味著短短數日內，政權屠殺的人數已達1979年伊斯蘭革命死亡人數的四倍。

鑒於全國實施網路與電話封鎖，目前難以掌握抗議者實際傷亡的完整規模。然而從醫療專業人士處傳出的零星消息—他們的診所與醫院已被傷者淹沒—已勾勒出駭人的景象。一名在伊朗治療傷者數日後逃離的醫生接受專訪描述親歷（ https://iranhumanrights.org/2026/01/exclusive-interview-physician-treating-protesters-in-iran-describes-mass-casualties-overwhelmed-hospitals/ ）。其陳述令人揪心：「我所見的創傷案例皆屬殘暴的射殺式傷勢」；「當局將此視為戰時狀態—不擇手段鎮壓」；「無需參與抗議便可能遭槍擊，路人亦難倖免。」

這名醫生從傷患傷勢性質的劇烈變化，察覺政權反應正急速升級。2025年12月28日起義初期，街頭主要由防暴警察掌控，送醫患者多為橡皮子彈傷。但新年伊始的頭兩天，伊斯蘭革命衛隊成員加入鎮壓行列。到了1月8日，傷勢已嚴重得多。患者身上帶著實彈造成的傷口—卡拉什尼科夫步槍和機槍射出的子彈。他們面對的不再是試圖驅散群眾的警察，而是對他們發動戰爭的伊斯蘭革命衛隊成員。

這位醫生的描述，正呼應著政權話語系統的整體轉變。起義初期，伊朗總統馬蘇德·佩澤什基安曾以和解姿態現身媒體，對示威者所受苦難表達同情（ https://www.france24.com/en/middle-east/20251230-iran-s-president-urges-government-to-listen-to-protesters-legitimate-demands ）。他稱其經濟訴求合理，並邀請對話。1月4日，他甚至提出每月發放7美元個人補貼（ https://www.firstpost.com/explainers/iran-monthly-payment-citizens-protests-economic-crisis-13966047.html ）—在德黑蘭僅夠購買兩份披薩—以緩解伊朗里亞爾暴跌加劇的經濟困境。

然而隨著抗議持續蔓延、全國示威規模不斷擴大，總統的語氣驟變，昭示著伊朗真正掌權者—最高領袖阿里·哈梅內伊—日益增長的不耐煩。

1月9日，哈梅內伊發表了他最擅長的陰森演說—充斥威脅與末日論調。他宣稱（ https://www.middle-east-online.com/en/khamenei-brands-protesters-%E2%80%98vandals%E2%80%99-accusing-them-serving-us ）：「昨夜少數暴徒佔領德黑蘭街頭，為取悅美國總統而摧毀祖國建築。」他以慣用的誇張修辭補充道，這個「由數十萬英靈犧牲建立」的伊斯蘭共和國，絕不會向破壞者退讓。哈梅內伊對1979年革命死亡人數的誇大，不僅是修辭手法，更是宣戰宣言。

高級官員迅速跟進表態。在最高司法委員會會議上，司法首長戈拉姆侯賽因·穆森尼·埃傑伊敦促法官（ https://x.com/dw_persian/status/2010702149181645137 ）對抗議者實施「血腥報復」，稱其為「恐怖分子」。幾乎同時，伊朗國營廣播電視網「塞達瓦西瑪」播出停屍間畫面，數十具黑色屍袋散落於地面。一名停屍間工作人員（ https://x.com/tohid__javadi/status/2010316723958776142 ）表示，雖然部分死者屬於武裝反對派團體，「但其餘絕大多數實際上是普通民眾」。

公然播放無辜公民遭屠戮的畫面，無異於宣告「不惜一切代價」的決心。當局公然宣告，在施暴過程中已摒棄人道考量—且不僅限於街頭殺戮。據官方統計，迄今已有逾一萬名抗議者（ https://www.cnn.com/world/live-news/iran-protests-01-11-26 ）遭逮捕。未來數日，一名抗議者恐將面臨公開絞刑（ https://x.com/ShahinModarres/status/2010571132949156117 ）—此乃德黑蘭歷來用以威懾民眾的常規手段。

伊朗爆發的抗議活動看似史無前例，確實是1979年以來規模最大、範圍最廣的抗爭。但實則遵循著熟悉的劇本。1988年，伊斯蘭共和國正值最脆弱時期—因與伊拉克的八年戰爭而精疲力竭—遂對政治犯實施大屠殺（ https://iran1988.org/1988-massacre/ ）以扼殺異議。短短數週內，數千名囚犯被迫接受簡易審判，僅被問及幾個關於伊斯蘭信仰與伊斯蘭共和國立場的二選一問題。只要回答否，便被送上絞刑架。即使最保守的估計也顯示，約三萬名（ https://www.ncr-iran.org/en/1988-massacre-of-political-prisoners-in-iran/ ）政治犯在那個夏天遭屠戮。政權當時得出結論：大規模殺戮是化解生存威脅的有效解方。

伊朗如今正瀕臨採取類似回應的臨界點。伊朗政權經歷了一場屈辱的戰爭，使其自47年前現代政權建立以來遭受最嚴重的削弱。抗議者代表著該政權有史以來面臨的最嚴峻生存挑戰（ https://www.thefp.com/p/fear-humiliation-and-trump-why-irans ）。所有跡象都表明，政權將再次祭出過往的相同解方。

這更凸顯全球應對的迫切性。近月來，包括總理本傑明·內塔尼亞胡在內的以色列高層官員，持續鼓舞伊朗民眾走上街頭。今日，唐納德·特朗普總統宣布「援助正在路上」，（ https://truthsocial.com/@realDonaldTrump/115888317758045915 ）呼籲抗議者「接管你們的機構」並「持續抗爭」。

誠然，伊朗民眾—這些為推翻政權而屢次抗爭、不惜犧牲生命的群體—本無需外力指點便會再度起身反抗。然而以色列的聲援表態，加上特朗普總統「全副武裝（ https://abcnews.go.com/Politics/trump-warns-us-locked-loaded-iran-kills-peaceful/story?id=128845602 ）」並準備援助抗議者的警告，共同營造出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但若放任手無寸鐵的抗議者獨自面對這支已證明其屠戮數千同胞本能的軍隊，那麼以色列和美國都將印證教士長期鼓吹的論調：西方大國高喊團結口號，最終卻會拋棄響應其號召的人們。正如醫生信函所言：「若有人要幫助我們，即使明天也可能為時已晚。」

這篇文章翻譯自Roya Hakakian的在線文章「The Killing Fields of Tehran」

https://www.thefp.com/p/the-killing-fields-of-tehr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