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古蘭經：歷史批判導論》，作者：尼古拉·西奈

《古蘭經：歷史批判導論》（The Qur’an: A Historical-Critical Introduction）。尼古拉·西奈（NICOLAI SINAI）著。《新愛丁堡伊斯蘭調查》（The New Edinburgh Islamic Surveys），愛丁堡：愛丁堡大學出版社，2017年。頁碼：viii+242。90英鎊（精裝）；24.99英鎊（平裝）

西方學術界對古蘭經的研究經過了一個世紀的緩慢發展，在近幾十年迎來了迅速加快。古蘭經是一本難以理解的書。它並非易讀，其起源遮蔽在一系列頗具挑戰性、有時甚至看似棘手的問題之中，這些問題涵蓋了其作者身份、歷史語境、影響因素以及其原本意義。幾乎所有關於古蘭經起源和最初意圖的重要問題都引發了激烈的爭論，導致如今的古蘭經研究領域一直處於不斷變化的狀態，對於最基本的問題，人們也幾乎沒有達成一致意見。

在此對尼古拉·西奈（Nicolai Sinai）的導論進行書評，他為專家以及非專家提供了極大的恩惠，編寫了迄今為止關於古蘭經歷史批判研究的最佳指南，並在許多核心問題上補充了他本人近期的研究成果。西奈以縝密透徹且令人欽佩的態度用不偏不倚的方式，向讀者介紹了廣泛的學術成果，使讀者可以對古蘭經做出自己的解讀，或進一步探究其中。

西奈的著作以其全面性、清晰性和簡潔性而令人欽佩。本書明確的目標是「引導讀者了解古蘭經歷史批判研究的現狀，如果為這一學科設下定義，其主旨是闡明古蘭經的內容及其文學結構，並重建古蘭經中所編纂的這些文本，其最初的受眾很可能是如何理解這些文本的」（第1頁）。本書的歷史性在於，它將古蘭經視為一部文集，其起源和傳播都遵循著適用於歷史上任何時間和地點的文本的自然過程。本書的批判性在於，它拋開關於文本的宗教意義及其最初出現後的數個世紀裡人們對該經典的理解和應用情況的教條式預設，並且在結合同時代的歷史證據進行閱讀時，探索一下可以從文本本身得出哪些結論。西奈在其闡釋的多個核心問題上指出，將類似的原則應用於聖經的歷史批判研究是標準常規作法。

本書分為三部分，每部分包含兩到三章。第一部分，第一章向讀者介紹古蘭經的基本特徵，包括其詩歌體系；其中的主要角色-真主及其使者；其明顯的自我指涉性（self-referentiality）；其古蘭經章節的結構；其正確書寫（orthography）；以及其文本變體。第二章回顧了伊斯蘭對古蘭經起源的傳統理解。這種理解的語境是基於聖訓和傳記（先知傳）資料中所描述的穆罕默德的生平，以此解讀古蘭經文本。西奈提出了一些質疑傳統記載的理由。他將其與七世紀非伊斯蘭文獻的證據進行了比較，指出兩者並不總是完全契合。不過，他評論道，古蘭經中關於穆罕默德的傳記性資料相對匱乏，而現有的傳記性資料也具有暗示性的人物形象，這可能表明這樣一個結論，「上述經文段落最適合置於這些事件當中來對待」（第51頁），因此古蘭經不可能是穆罕默德死後的事後創作。

第一部分以一章探討古蘭經身處的背景作為結尾。西奈指出，古蘭經文本與其記載背景之間存在矛盾，其中包括派特里夏·克羅恩（Patricia Crone）提出的有說服力的論據，即麥加篇章所描述的古蘭經社群的農業環境與麥加的地理位置不符。南黎凡特地區更符合這一說法。盡管西奈認為，「古蘭經起源於當今麥加和麥地那的俗套說法」應該「絕不可能排除合理懷疑」（第59頁），但他發現，伊斯蘭歷史記憶竟然能夠「徹底抹去了」（第60頁）原本的另一個地點的存在，這實在貌似無理。此外，西奈認為，古蘭經中關於異教祭祀的記載指向阿拉伯沙漠中的某個地點，理由是，拜占庭的監管本應能夠遏制這些在黎凡特地區存在的異教行為。本章與本書其他部分的共同優點在於，西奈具有允許問題保持開放的天賦，即使在宣導採用一種更優的解決方案時也是如此。

第二部分探討方法論，概述了古蘭經文本在詮釋方面遇到的諸多挑戰。本部分的第一章探討了一個複雜的問題：古蘭經的章節究竟是連貫的，還是由互不相關的部分編纂而成的。西奈概述了近期研究的重要貢獻，其中包括安吉莉卡·紐維爾特（Angelika Neuwirth）的研究，以此來論證各個單獨章節之間的連貫性，並提供了對其中一些章節內部結構的有價值的案例分析。

下一章探討了古蘭經內部編年史這一關鍵問題。西奈探討了在古蘭經整個創作過程中，經文長度逐漸增加的重要性，並考察了「麥加-麥地那分界線」的文體標記和神學特徵。這一分界線將古蘭經章節分為兩組，一組早期（麥加），一組晚期（麥地那）。盡管存在一些「麥加-麥地那混合區」（第127頁），也就是某些古蘭經章節混合了麥加和麥地那的特徵的現象，西奈提出了令人信服的內部文本依據，以支援兩個重要結論，也就是說，「古蘭經的文本可以被理解為一個線性序列的連續的宣告。」而且，「古蘭經宣告內容中麥加階段與麥地那階段的這種傳統區分是站得住腳的」（第130頁）。

古蘭經研究中長期存在的一個爭論點是，我們應當如何理解眾多出自聖經以及聖經之後的猶太教和基督教的文本典故。本書用整整一章來探討這一主題。西奈認為，聖經的影響是通過口述傳播這一環境所促成的，但這並未涉及關於聖經文本的任何重大直接解讀（第141-142頁）。西奈分析的一個深刻見解是，他評論到，在古蘭經充分利用猶太教和基督教的影響的同時，也傾向於根據自身的「總體神學關切」對這些影響進行調整（第147頁），基於這樣的思想，早期的材料「借由有選擇且有區分的方式經過了重新加工」（第150頁）。

西奈整個陳述內容的高潮在最後一部分，他探究了古蘭經不斷演變的神學重點，首先是麥加章節，然後是麥地那章節。這兩部分章節或許共同構成了關於古蘭經神學的最佳入門讀物。西奈首先描述了早期麥加末世論宣告的神學，包括「跡象」的作用，既有歷史層面的，也有宇宙層面的，作為宣告的指引。然後，他追溯了後期麥加章節中出現的挑起論戰的張力。西奈的關於從麥加到麥地那這一神學轉變的論述，借鑒了大衛·馬歇爾（David Marshal）和瓦利德·薩利赫（Walid Saleh）的開創性著作。在後期麥加章節中，神聖懲罰的明顯延遲給穆罕默德及其社群帶來了壓力，此前曾有許多關於神罰的預言性警告；最終，這個問題在麥地那章節中通過信徒對非信徒的暴力得到解決。西奈在當代基督教激進表現形式中找到了令人信服的先例，證明古蘭經的「激進虔誠」（第195頁）的出現。最後一章特別關注了古蘭經社群與猶太信徒之間複雜的關係，包括古蘭經法律規條的詳盡闡述，達成的結論描述了穆罕默德以「真主的先知」出現，其地位在古蘭經的誦讀結束時獲得了「獨特的救贖意義」（第209頁）。

西奈對古蘭經歷史批判研究現狀的導論堪稱壯舉，充分實現了其既定目標，即為讀者提供理解穆斯林經文的工具。這部歷史批判導論不僅將會幫助研究生以及教授們在這個複雜且充滿激烈競爭的領域找到方向，它還將對該領域產生深遠影響，為未來制定了詳盡的研究計畫。

馬克·杜里（Mark Durie）

墨爾本神學院

這篇文章翻譯自Mark Durie的在線文章「Review: “The Qur’an: A Historical-Critical Introduction. By NICOLAI SINAI.”」

https://www.academia.edu/125155159/Qur_an_A_Historical_Critical_Introduction_By_Nicolai_Sin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