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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經典的起源

一本經典的起源

德雷克·貝內特(Drake Bennett)( https://www.islamicity.org/by/drake-bennett/ )

2010年3月30日

今年春季晚些時候,德國柏林-勃蘭登堡科學院(Berlin-Brandenberg Academy of Sciences)的一個學者團隊將完成一項史無前例的、為期二十年的研究的第一階段,這項研究旨在解釋清楚古蘭經的起源。


這個名為「古蘭經文集」(Corpus Coranicum)的計畫,將成為古蘭經研究學者們長期以來夢寐以求的研究專案:一個彙集了關於這部穆斯林經典的圖像、資訊和分析的中心資料庫。由於古代文本的匱乏和難以獲取,以及也門等地的穆斯林政府不願允許廣泛接觸這些文本,有關現代對伊斯蘭的起源和早期發展的研究一直受到阻礙。


但是,借助現存的一些最早的古蘭經-這些古抄本發現於伊斯坦布爾、開羅、巴黎和摩洛哥,古蘭經文集計畫使用戶能夠親自研究數千頁早期古蘭經的圖像和文本,這些文本與現代標準版本存在一些細微但可能具有重要意義的差異。該專案還將把文本中的段落與新約和希伯來語聖經中的相應段落聯繫起來,並對古蘭經的語言、結構、主題以及根源提供詳盡的批判性評述。項目創建者稱其為世界上第一個「評述版」(critical edition)(批判性)古蘭經,它將歷史證據和學術文獻整合到一個可檢索、可交叉引用的整體資源中。


評述版資料在學術界司空見慣,通常是以書籍而非網站形式存在。大學書店裡,世界著名文學作品的評述版書籍讓門店生意興隆,從《伊利亞特》(The Iliad)到《哈姆雷特》(Hamlet)再到《資本論》(Das Kapital)。這些版本既能為學者節省時間,又能在教導學生時提供輔助,可謂價值連城。將小說、宣言或戲劇置於其歷史背景中,有助於讀者了解作品如何受到當時事件和地方風俗的影響,以及看到它如何由當時現有的獨特文化元素構建而成。將作品置於批判性評注之中,能讓讀者感受到文本解讀具有豐富多彩的可能性,而評述版作品通常會收錄彼此觀點大相徑庭的隨筆短文。


但對於聖書典籍而言,其書寫形式具有特殊的意義,因為數以百萬計的人們依據他們所理解的神聖語言來安排自己生活。像《欽定版聖經》(King James Bible,英王詹姆士一世欽定的聖經版本)或正規化的開羅版古蘭經(Cairo Koran)(1924年首次印刷的當今大多數穆斯林持有的版本)這類標準版書籍,有助於團結信徒們對各自的宗教典籍形成統一的解讀。而評述版則不同,它本質上強調文本創作的偶然性,並為讀者提供自行解讀的工具。


在古蘭經研究領域,學者們對於「古蘭經文集」項目感到非常興奮,這個專案將幫助人們更好地解讀這部其中的文本,盡管事實上數以百萬計的信徒每天背誦它並以此為生活準則,但這些文本含義在歷史和神學層面仍然是一個有待破解的謎題。


布林莫爾學院(Bryn Mawr College)院長、《古蘭經百科全書》(Encyclopaedia of the Qur'an)主編簡·麥考利夫(Jane McAuliffe)評價說:「我認為這是一個重大事件,它為我們提供了一個絕佳的機會,在古蘭經研究領域開展一項長期以來早就想要開展的工作。」


與此同時,古蘭經文集即將發佈的消息在學術界之外也引發了不小的轟動。伊斯蘭有著悠久而活躍的神學辯論傳統,但近年來,穆斯林世界中那些持修正主義觀點的學者卻因他們的研究工作而受到威脅、被貼上異端的標籤,甚至遭到暴力攻擊。在德國媒體的報導之後,古蘭經文集的創建者們已經感到有必要向半島電視台(al-Jazeera)以及在對穆斯林國家的訪問中強調,他們無意動搖伊斯蘭的信仰根基。這種緊張關係的部分原因在於,當今世界某些地區盛行著一種嚴苛且極端刻板的伊斯蘭形式,但這種摩擦分歧更深層的原因,源於所有穆斯林與古蘭經之間那種特殊紐帶。對於主流的穆斯林而言,古蘭經並非僅僅是某些信徒整理拼湊出的一份「受神啟示的文本」-大多數現代基督徒認為聖經便是如此。(對穆斯林而言)它是真主的真言,是直接口授給穆罕默德的。質疑這一點,就是對(伊斯蘭)信仰的冒犯。


這個專案即將誕生於網路,使古蘭經文集計畫看起來像是一個地道的21世紀項目,但實際上它的根源可以追溯到20世紀30年代。當時,正如現在一樣,德國湧現出一些世界頂尖的古蘭經學者-他們是19世紀偉大的語言學家、歷史學家以及「閃米特語言文化歷史學者」希歐多爾·諾爾德克(Theodor Noldeke)的門生。


後來成為古蘭經文集的檔案庫最初由德國阿拉伯語學者戈特赫爾夫·貝格斯特拉瑟(Gotthelf Bergstrasser)創建,他遊歷歐洲和前奧斯曼帝國,拍攝他所發現的古蘭經。貝格斯特拉瑟在阿爾卑斯山的一次登山事故中喪生後,他的同事奧托·普雷茨爾(Otto Pretzl)接手了這項工作,後來,普雷茨爾在二戰服役期間因飛機墜毀身亡。這使得那批珍貴的照片檔案最終落入了一位名叫安東·斯皮塔勒(Anton Spitaler)的年輕學者手中。


隨後,劇情發生了匪夷所思的轉折,2008年《華爾街日報》(Wall Street Journal)的一篇報導披露了其中細節,斯皮塔勒開始謊稱這批照片檔案已在1944年盟軍的轟炸中被毀。斯皮塔勒將這個謊言維持到了20世紀90年代初,直到那時,他才向自己以前的學生安格莉卡·紐維爾特(Angelika Neuwirth)坦白真相,那450卷膠捲底片其實仍舊完好無損地在他手裡。他提出把膠捲全部送給紐維爾特-而她如今正是古蘭經文集項目的負責人。十年後斯皮塔勒去世,關於自己當年的所作所為,他至死也沒有給出任何解釋。


根據伊斯蘭的說法,古蘭經是穆罕默德通過天神吉布利里所領受的一系列降示,始於公元610年,止於二十年後穆罕默德去世之時。這些降示由穆罕默德的跟隨者記錄和收集。在伊斯蘭宗教的早期,人們並不認為有必要制定標準化的文本-穆罕默德和他的大多數跟隨者都是文盲,因此古蘭經原本是讓人們用來背誦而非閱讀的(這一傳統至今仍是伊斯蘭的核心)。當時的傳播主要依靠口頭,書面文本只是輔助手段。但在穆罕默德去世後的幾十年裡,隨著征服的擴張,穆斯林帝國的版圖迅速擴張,許多最初的門徒也逐漸老去,最終去世。穆罕默德的一位繼承人頒佈法令,制定了一部標準的書面版本,以統一這個日益壯大的信仰。然而,在印刷術面世之前的時期,這一過程需要時間,不斷有人在之後的幾十年甚或數個世紀裡書寫和閱讀各種不同的版本。


因此,現存最早的各個古蘭經文本的價值在於,它們既展現了文本的根源來歷,也展現了這些文本在其誕生到標準化這段時期內的演變方式—這段時期哪些內容應被包含在文本內仍有爭議。


盡管古蘭經文集第一部分的出版僅僅是個開始,但從中已能窺見其宏大抱負的雛形。其根本目標是將文本置於歷史語境之中。「我們希望將古蘭經視為一部古典時代晚期的文本,」該專案的研究總監邁克爾·馬克思(Michael Marx)說道,「我們著重強調古蘭經與其他近東宗教之間的聯繫:基督教文獻和猶太教文獻。」


例如,在研究人員即將發佈的相似文本案例中,他們將古蘭經中最重要的一段經文-「他是真主,獨一的真主,絕對的真主,他沒有生育,也沒有被生育,沒有任何事物可以與他相比」-與希伯來語聖經和尼西亞信經(許多基督教禮拜儀式中的信仰宣言)中幾乎完全相同的段落進行了比較。聖經和尼西亞信經的存在時間都遠早於古蘭經。在馬克思看來,這恰恰表明雖然古蘭經的文本宣稱自身不變且永恆,但實際上在很大程度上,古蘭經的文本只是其所誕生的特定歷史時期的具象產物。


他說:「一旦把所有文本都串聯起來,就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古蘭經是有歷史演變過程的,它與人類歷史進程相互作用。」


馬克思並非認為古蘭經的歷史必然削弱其神性主張,也並非認為它是衍生文本。相反,他認為古蘭經與其他(宗教)經典的相似之處恰恰證明它試圖融入當時的宗教辯論。他認為,如果非要解讀其中意義,那就是這種關聯恰恰凸顯了西方自身宗教傳統與伊斯蘭傳統之間錯綜複雜的聯繫。


他說,「這表明這部經典的文本與我們自身的身份認同有著多麼緊密的聯繫。坦率地說,人們完全可以談論一種『歐洲視角下』的古蘭經解讀方式。」


其他當代學者則更進一步。德國薩爾蘭大學(Saarland University)阿拉伯研究退休教授格爾德·普恩(Gerd R. Puin)數十年來一直致力於研究也門一座清真寺出土的一批寶貴的古蘭經文本-可能是現存最古老的古蘭經。由於早期古蘭經主要目的是方便人們記憶,因此其文本是用一種沒有母音的「骨架」語言寫成的。要破解這些大量的輔音字母組合需要了解穆罕默德及其早期跟隨者借鑒和反對哪些語言、文化和宗教傳統。普恩認為,古蘭經中的許多措辭和意象表達都借鑒自基督教和猶太教的經典。事實上,他說,如果不結合這些早期經典來閱讀,古蘭經的許多內容都難以理解。例如,他指出「薩基納」(sakina)一詞,穆斯林學者將其翻譯為「平靜之靈」,而普恩則認為,唯一可以解釋得通的方式就是,它派生於希伯來詞彙「舍金娜」(shekhinah),意為「神的臨在」。普恩認為,人們越深研究古蘭經的歷史語境,就越難抵擋這樣一種感覺:古蘭經本身至少在某種程度上是由其他宗教的部分內容拼湊而成的。


「對穆斯林來說,古蘭經的話語是永恆的,它早於舊約,甚至早於歷史本身,」普恩說。「但從西方視角來看,你可以說,好吧,這顯然是古蘭經對舊約的一種借鑒,因為舊約在時間上出現得更早。」


關於第一部真正意義上的評述版聖經何時問世,目前尚無定論,但其中一個可能的版本是荷蘭神學家伊拉斯謨(Erasmus)於1516年出版的《新約全書》(Novum Instrumentum omne)。該文本挑戰了當時現有的拉丁文譯本的某些方面,並為基督徒提供了自行解讀文本的工具,從而為隨後爆發的帶來劇烈動盪的宗教改革鋪平了道路。


沒有哪位主流的古蘭經研究學者會認為古蘭經文集或類似的研究專案能引發一場「穆斯林的宗教改革」。到目前為止,所有關於古蘭經根源的爭論都僅僅局限在學術界內部,而且大多數學者認為這種局面不會發生改變。


「大多數穆斯林對這類研究乾脆漠不關心,就像大多數基督徒對死海古卷也漠不關心一樣,」多倫多大學(University of Toronto)專門研究古蘭經詮釋歷史的伊斯蘭學者瓦利德·薩利赫(Walid Saleh)說,「這種批判性的歷史研究是西方學術界的專屬領域。」


然而,近年來,在穆斯林世界,對古蘭經提出修正主義解讀的學者們遭遇了不少麻煩。埃及神學家納斯爾·阿布·扎伊德(Nasr Abu Zayd)被本國法院認定為叛教者,並被勒令與他的穆斯林妻子離婚。自由派伊斯蘭學者蘇萊曼·巴希爾(Suliman Bashear)在約旦河西岸遭到學生襲擊,被從二樓窗戶扔了下去。最具爭議的古蘭經修正主義學者之一是一位德國人,他出於自身安全考慮,使用筆名「克里斯托夫·盧森堡」(Christoph Luxenberg)進行寫作。他最著名的論斷是,等待伊斯蘭殉道者的天界處女是誤譯的結果,實際上原文是「白葡萄」。


一些無論身處穆斯林世界內部還是外部的古蘭經學者強調,切忌對這些事件過度解讀。事實上,他們指出,伊斯蘭神學本身就存在著一種引以為傲的批判與異見傳統。


聖十字學院(College of the Holy Cross)的伊斯蘭學者、即將出版的古蘭經注釋譯本的合編者卡內爾·達格利(Caner Dagli)說道,「雖然有一些轟動一時的極端例外,但總的來說,你很難找到未能壽終正寢的(穆斯林)異端分子。」


不過,他補充說,質疑古蘭經本身的起源是一個特例。大多數基督徒認為,雖然聖經是神聖經典,但它是由不同的先知和門徒撰寫的。而對穆斯林來說,古蘭經則不同。


「對穆斯林來說,古蘭經是真主不折不扣的話語,」達格利說。「他們不認為穆罕默德是古蘭經的作者。它是直接從天上降示下來的,你找不到任何一個持相反觀點的穆斯林。這一點是毫無商量餘地的。」


德雷克·貝內特(Drake Bennett)是《創意》(Ideas)雜誌的撰稿人。


這篇文章翻譯自Drake Bennett的在線文章「The Origins of a Holy Book」

https://www.islamicity.org/3796/the-origins-of-a-holy-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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