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蘭對第一次十字軍東征的支持

撒母耳·格林（Samuel Green）（ https://answeringislam.org/authors/green/contact.html ）

引言

本文旨在闡述伊斯蘭世界對第一次十字軍東征提供支持的有力證據。提起這一話題，凡與我交談者都倍感詫異，皆未聽聞歷史上還曾存在過這種支持，這便是我撰寫此文的初衷。在我的閱歷中，現代流行的各類十字軍東征敘事對此事大多隻字不提，即便偶有涉獵，也僅是提及稱伊斯蘭世界內部存在分歧。

本文的目標是讓大眾了解與此相關的一手文獻，並得知學術界對該話題的見解。

我認為，伊斯蘭的這種支持是不容抹殺的事實，在有關第一次十字軍東征的流行敘事與討論中，必須為其留有一席之地。

概述

塞爾柱突厥人（Seljuk Turks）在中亞皈依伊斯蘭後，便以此為感召，扛起了推進伊斯蘭的「聖戰」大旗。其征討對象包括安納托利亞（Anatolia）（即現代土耳其）的基督徒，將攻克君士坦丁堡（Constantinople）視為具體目標。正是迫於這種軍事壓力，拜占庭皇帝阿萊克修斯一世（Alexius I）才向教宗烏爾班二世（Pope Urban II）及西歐各國請求軍事支持。然而，突厥人的「聖戰」目標同樣瞄向了某些穆斯林，在此情形下，目標是埃及法蒂瑪（Fatimid）穆斯林。

公元1095年第一次十字軍東征前夕的中東地域

阿拉伯法蒂瑪穆斯林相對溫和，曾與拜占庭基督徒長期維持睦鄰友好關係。正如阿萊克修斯一世，他們亦試圖同十字軍結成軍事同盟，合力打擊他們的公敵-塞爾柱突厥穆斯林。此番談判歷時數載，雙方特使往來穿梭，彼此互訪。由於雙方在耶路撒冷歸屬權這一癥結問題上僵持不下，最終聯盟事宜告吹。十字軍與法蒂瑪人之間往昔的和睦往來與支援關係就此破裂，1099年十字軍從法蒂瑪人手中攻陷耶路撒冷時，法蒂瑪人在前一年剛從塞爾柱突厥人手中奪回該城。

伊斯蘭方的一手文獻

伊本·艾西爾（Ibn al-Athir）（公元1160–1233年）。伊本·艾西爾何許人也？

在編纂十字軍東征史時，伊本·艾西爾親眼見證了薩拉丁（Saladin）的戎馬生涯，雖未必認同他，但他廣泛徵引伊本·卡拉尼西（Ibn al-Qalanisi）、巴哈丁（Baha’a d-Din）及伊馬德丁（`Imad ad-Din）的記載為資料來源。他的文風平實易懂，摒棄仿古辭藻與矯揉造作，旨在呈現關鍵事實，故而贏得了作為後期十字軍東征史頂尖歷史學家的高度聲譽。

伊本·艾西爾記錄了法蒂瑪人與十字軍之間如下這段交往。

「據說，由於埃及的阿里派統治者見塞爾柱帝國勢如破竹，聲勢浩大，已經控制了敘利亞的疆土，直抵加沙地帶，此時塞爾柱人與埃及領地之間再無緩衝屏障，且阿齊茲（Aqsis）已攻入埃及境內並封鎖邊境，因此埃及統治者心生恐懼。於是，他們派遣使者拜訪法蘭克人【十字軍】，求助他們攻打並佔領敘利亞，將法蒂瑪人同【其餘】穆斯林隔絕開來，然而，真主是全知的。」

十字軍方的一手文獻

斯蒂芬伯爵（Count Stephen）於1098年3月29日致信他的妻子，此時正值十字軍圍攻安提阿（Antioch）。

「巴比倫的【穆斯林】皇帝亦派遣薩拉森（Saracen）使者攜帶信件來到我軍營地，藉此同我方達成協議，締結和約。」

提爾（Tyre）的主教威廉（William）（卒於1186年）生於耶路撒冷，記錄了一段十字軍的歷史。

此外，埃及哈里發論財富與兵力在異教權勢中皆首屈一指，他已派遣使節接洽我方【十字軍】將領。此次派遣使團原因如下：多年來，東方人與埃及人之間因宗教信仰分歧和對立教義，早已積怨良久，敵意頗深。這種憎惡延綿不絕，直至今日。故此兩方常常兵戎相見，互為宿敵，彼此都處心積慮地力圖擴張版圖、吞併對方地界，恰如本歷史記載中的第一卷已然詳述。在不同時期，雙方互有勝負，隨著戰力優勢易主，這些領地也時而易手，勝者可憑藉武力威懾開疆拓土。結果便是，各方損益此消彼長，一方若有所得，另一方必有所失。

這段時期，埃及王侯掌控著從埃及本土延伸至敘利亞老底嘉（Laodice）的遼闊疆域-行程足有三十日之久。但是，如前所述，就在基督徒抵達前不久，波斯蘇丹已攻取位於埃及王國邊境的安提阿（Antioch），並佔領了遠達赫勒斯滂海峽（Hellespont）（達達尼爾海峽）的所有地區。埃及君主對波斯人或突厥人的任何勢力擴張皆心存疑慮。故此，當他聽聞基利傑·阿爾斯蘭（Qilij Arslan）失去尼西亞（Nicaea）且他的軍隊受盡苛待，同時基督徒已圍攻安提阿，這樣的消息讓他不禁大喜過望。他認為，突厥人受損便是己方獲利，而對方遭受戰亂，是為自己和臣民提供和平安泰的契機。因此，他唯恐長期持續的圍城戰所帶來的疲倦會導致我方衰敗，於是特遣自己的家中臣僕擔任使節，力求十字軍將領堅持圍攻。這些使節被委以重任，他們要向基督徒許諾：蘇丹將為他們提供軍隊援助與後勤物資。他們還需盡力博取將領們的歡心，並簽署友好條約。

亞琛的阿爾伯特（Albert of Aachen）（活躍於約1100年）是一位研究第一次十字軍東征及耶路撒冷十字軍王國的歷史學家。

【安提阿】圍城戰曠日持久，眾人承受了極其沉重的折磨，在輪崗守備、缺糧疾病等重擔下困苦不堪，不時遭遇突厥人的侵襲，由於埃及的埃米爾（國王）與突厥人之間夙怨極深，早在基督徒東征之前便存在嚴重的衝突和仇恨，他借助某位作為密使的修道院院長得知基督徒的意向後，派遣十五位通曉多國語言的使節前往「永生神的軍隊」，商討建立和平同盟，確保其王國利益，使節帶去如下口信：

「偉大的埃及聖王欣聞諸位駕臨，戰果輝煌，特向基督徒眾位王侯致意。突厥人於我乃異族，危及我國土；他們頻頻侵犯我國疆土，且強佔臣屬於我們的耶路撒冷。然而，現今我軍已在諸位抵達前收復此城，驅逐突厥，我們已經與諸位結盟修好，我們會向基督徒民眾歸還聖城、大衛塔及錫安山，也會就是否承認基督信仰進行討論。經討論後，若合我心，我等願歸信。不過，縱使我等堅守外邦信仰的律法禮儀，你我彼此立盟之約不可毀棄。我等懇請並告誡諸位，切勿撤離安提阿，務必堅守，直至那些被不正當竊取的土地悉數歸還希臘皇帝及基督徒。」

接下來，我將闡明，上文提供的概述與一手文獻已被西方、阿拉伯和伊斯蘭學術界所公認。

現代西方學術觀點

關於西方學術觀點，我們以克里斯多夫·泰爾曼（Christopher Tyerman）的《神之戰-十字軍東征新史》（God’s War – A New History of the Crusades）為例。

第一次十字軍東征的背景

突厥人的入侵始於11世紀50年代，導致該地區動盪不安，他們引入了依靠武力脅迫的異族統治精英階層，由此所造成的混亂與破壞，即便不比後來十字軍所做的更甚，也至少與其不相上下。（Tyerman, p. 13）

塞爾柱突厥人的一大特徵是他們遵循極端正統的遜尼派伊斯蘭，這使他們同治下臣民爭執不和，其中不僅包括各類基督教派別，還有敘利亞穆斯林農民中的什葉派多數，以及與他們爭奪巴勒斯坦控制權的埃及異端哈里發。（Tyerman, p. 127）

埃及統治者在意識形態方面沒有那麼強的好戰，亦不如對手成功，他們在敘利亞與巴勒斯坦內陸的影響力已萎縮，僅對巴勒斯坦沿海少數海港維持名義上的掌控。巴德爾·賈馬利（Badr al-Jamali）之子兼繼任者阿夫達爾（al-Afdal）企圖將突厥勢力逐出巴勒斯坦，尋求同拜占庭交好，並於1097-1099年間同希臘人的新盟友達成協議。（Tyerman, p. 128）

十字軍在尼西亞大捷後，阿萊克修斯一世撮合了十字軍與法蒂瑪人的談判。

當皇帝【阿萊克修斯一世】於【尼西亞】圍城戰結束後在佩萊卡努姆（Pelekanum）召集盟友時，要求萊切的坦克雷德（Tancred of Lecce）等頑抗者宣誓效忠、提供建議、討論策略並向富人和窮人一視同仁地發放禮物，除此之外，他還安排了一支十字軍使團，派遣他們出訪埃及，與法蒂瑪政權進行磋商，他們同為突厥人死敵，且與他有友好關係。（Tyerman, p. 124）

及至1097-1098年冬季，【十字軍】軍隊中諸多次要將領、甚至部分主要將領的戰略資源都已幾近枯竭，難以為繼。他們同埃及法蒂瑪人的談判仍在繼續：1098年2月，一支埃及使團抵達十字軍營地。（Tyerman, p. 136）

1098年2月至3月間，與埃及特使持續談判，隨後派遣基督徒使節隨埃及人返回開羅，這些進展或許都為未來注入了一絲樂觀情緒。（Tyerman, p. 140）

與法蒂瑪人的交涉並未間斷，安提阿的埃及使團在返回開羅時有基督徒特使隨行。…談判一直持續到1099年5月，基督徒使節甚至於1099年復活節在耶路撒冷的聖墓教堂參加了慶祝活動。（Tyerman, p. 149）

現代阿拉伯/伊斯蘭學術觀點

我查閱了由阿拉伯/伊斯蘭學者撰寫的四本書。其中皆有專門篇幅論述法蒂瑪人與十字軍之間的聯盟。以下列出兩個例子：

扎扎里（S.E. Al-Djazairi）

同樣在11世紀，穆斯林世界完全陷入四分五裂、內鬥不斷的泥潭。穆斯林統治者甘願與外敵結成聯盟以攻伐其他穆斯林。西西里島（Sicily）與安達盧斯（al-Andalus）接連喪失，直接原因就是穆斯林與入侵的基督徒勢力通力協作。在東方，伊本·艾西爾說道：

「另一種說法是，法蒂瑪人看到塞爾柱人不斷擴張帝國版圖，橫掃敘利亞直抵加沙，甚至到達埃及邊境，（塞爾柱將軍）阿塔茲（Atsiz）已經入侵埃及本土，於是他們深感惶恐。因此，他們（法蒂瑪人）向法蘭克人發出了邀請，要他們入侵敘利亞，從而從穆斯林手中保全埃及。然而，真主是全知的。」

阿明·馬婁夫（Amin Maalouf）

自本世紀中葉以來，塞爾柱突厥人的擴張同時蠶食著法蒂瑪哈里發國和拜占庭帝國的版圖。朗姆人（Rum）【拜占庭人】眼睜睜看著安提阿與小亞細亞失守，正值此時，埃及人也失去了已掌控一個世紀之久的大馬士革與耶路撒冷。阿夫達爾與阿萊克修斯之間，即開羅與君士坦丁堡之間，結成了牢固的友誼。雙方定期磋商，交換資訊，互通有無，精心制定共同規劃。就在法蘭克人（Franj）【十字軍】抵達前不久，阿萊克修斯與阿夫達爾欣喜地注意到塞爾柱帝國正因內訌而土崩瓦解。在小亞細亞與敘利亞，出現了許多互相競爭的小政權，割據一方。向突厥人報仇雪恨的時機是否已經成熟？朗姆人與埃及人能否就此收復失地？阿夫達爾憧憬著兩大盟軍力量採取協同作戰，當他獲悉巴賽勒斯（basileus，拜占庭皇帝）已從法蘭克人的土地招募了大批援軍時，他感到雪恥之日終於近在咫尺。

他派往安提阿圍城軍的代表團並未提及互不侵犯條約。在這位維齊爾（vizier，伊斯蘭國家歷史上對宮廷大臣或宰相的稱謂）看來，那是理所當然的。他向法蘭克人提議的是一份正式的領土瓜分方案：敘利亞北部歸法蘭克人；敘利亞南部（即巴勒斯坦、大馬士革以及向北遠至貝魯特的沿海城市）歸他自己。阿夫達爾謹慎地在盡可能最早的時間點提出這一方案，在法蘭克人尚未確信他們能攻下安提阿之前。他深信對方定會欣然應允這一提議。

結論

我們考察了一手文獻，西方、阿拉伯和伊斯蘭學者的論述，可以清楚看到伊斯蘭世界中有相當一部分力量曾支援第一次十字軍東征並尋求與其合作。如果你要講述第一次十字軍東征的故事，斷不可缺失這一史實；倘若將其略去，便是對第一次十字軍東征歷史的歪曲。

註腳

¹ Francesco Gabrieli, Arab Historians of the Crusades, New York: Dorset Press, 1989, p. xxviii.

² The Chronicle of Ibn al-Athir for the Crusading Period from al-Kamil fi'l-Ta'rikh Part 1: The Years 491-541/1097-1146 - The Coming of the Franks and the Muslim Response, translated by D.S. Richards, New York, USA: Routledge, 2016, pp. 13-14.

³ https://history.hanover.edu/texts/1stcrusade2.html

⁴ William Archbishop of Tyre, A History of Deeds Done Beyond the Sea, translated by Emily Atwater Babcock and A.C. Krey, USA: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43, book 4, pp. 223-224. archive.org/details/williamoftyrehistory/page/n233/mode/2up

⁵ Albert of Aachen's History of the Journey to Jerusalem, translated and edited by Susan B. Edgington, Surrey, England: Ashgate Publishing Limited, 2013, vol 1, bk 3:59, p. 123.

⁶ Christopher Tyerman, God’s War - A New History of the Crusades, London, England: Allen Lane, 2006.

⁷ Amin Maalouf, The Crusades through Arab Eyes, New York, USA: Schocken Books, 1984.

Prof. Masud ul Hasan, History of Islam, Delhi, India: Adam Publishers & Distributors, 2002.

Tamim Ansary, Destiny Disrupted - A History of the World Through Islamic Eyes, New York, U.S.A.: Public Affairs, 2009.

S.E. Al-Djazairi, The Crusades, Manchester, UK: The Institute of Islamic History, 2007.

⁸ S.E. Al-Djazairi, p. 52.

⁹ Amin Maalouf, p. 45.

這篇文章翻譯自Samuel Green的在線文章「The Islamic Support for the First Crusade」

https://answeringislam.org/authors/green/crusade.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