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夏，東干人－最好戰份子－不得不撤退到和田地區，在那裡他們獨自為政了一些年。東土耳其斯坦的其他地方歸入了漢人的統治。接下來的年月充滿了關於對外勢力的關係問題，尤其是不斷增長的俄羅斯影響力。

俄羅斯的影響不是新鮮事。早在老楊增新掌權的最後幾年，這種影響就已經重要。例如當蔣介石在1927年與俄羅斯人打破關係時候，俄羅斯的報紙曾寫道，俄羅斯與新疆的友好關係仍然穩健保持。73

俄羅斯的經濟和商業控制在金樹仁執政的時候抓得更緊。在金樹仁1933年倒台之後，他們的經濟強勢甚至有了進一步的增強。蔣介石說這些日子該省在經濟上被俄羅斯人占領了。例如商貿公司蘇聯－新疆貿易公司給了省長盛世才5百萬金盧比的貸款，以換取更加慷慨的商貿權力。74 M. R. Norins寫道該省完全控制在俄羅斯人的手裡。75 1935年，彼得‧弗來明注意到在集市上滿眼都是俄羅斯商品。他還說甚至英國商品都要經由莫斯科和塔什干才能進入這個地方。76

到了三十年代中期，俄羅斯的影響力在文化和行政領域也快速升溫。一共產主義新秩序在這些領域裡建立起來了。社會生活按照某種年度計劃來組織。在大型公共大會上，講話內容總是強調「要組成一個反舊封建統治，反腐敗，反資本主義，反帝國主義的新陣線，為東土耳其斯坦的重建和進步而奮鬥，為各民族的團結而奮鬥，為與蘇聯的友誼和團結而奮鬥。」77各個方面的指導員和顧問都是來自蘇聯。在城裡和鄉村裡，學校全面開設，所有學生的校服都是來自這個國家。老師和醫生都是來自蘇聯。開診所辦醫院，醫療服務都是免費的。東土耳其斯坦的許多乞丐都被「強行集中到大的貧民窟裡」。78學校裡使用的教學語言除了當地語言外，還包括俄羅斯語。79在城鎮裡，廣場越做越大，街道越來越寬。到處都可看到俄羅斯重型卡車。出租車隨處可見，正如常規的公共汽車線路一樣。80路標和街標用漢語和俄羅斯語兩種文字書寫。商鋪招牌也是如此。81拿著從蘇聯借來的錢，大修道路以應付漸增的交通壓力。1933年的時候東土耳其斯坦這個地方只有20輛卡車，但5年之後，這個數量達到了400輛。在同一時期，幾百公里的電話線纜也建設完成。82在街道角落裡，成群的人聚在喇叭邊聽音樂，聽講話或聽指示。電話和電燈在家庭裡變得越來越普遍，在他們家裡人們可以收聽到各種語言的廣播節目。83

從1930年代中期開始，俄羅斯人占據了所有重要職位。這個地方的行政部門受俄羅斯人運作。84軍事管理也受俄羅斯顧問的支配。在烏魯木齊，俄羅斯人除開設了一所飛行學校等其他項目之外，還創辦了一所軍校。85

此地的青少年都被送進學校。學生數量從1933年的3,000人上升到了1936年的250,000人。86小學和初中成了義務教育，許多人被鼓勵出國留學，尤其到蘇聯留學。87有好幾百的學生正在攻讀更高的學位，為的是成為專業人才例如醫生、獸醫、工程師和農學家。88來自該省的成千上萬的年輕人還在蘇聯進修以獲得普通的較淺的教育。89大約一年後他們再回國，此時已是堅定的共產主義者了。90

在士兵當中也有濃濃的「蘇聯味」。彼得‧弗來明說，軍隊經常一邊行軍一邊高唱共產主義歌曲，這是在塔什干或撒馬爾罕的大街上也能聽到的歌曲。91歌詞也是抄自蘇聯。像「蘇維埃」這樣如此頻繁出現的一個詞甚至不被翻譯而是直接從俄羅斯語轉抄進漢語。92

去過該省的西方人都注意到了該地的俄羅斯影響力。記者，科學家，領事，官員和傳教士們都寫到過這種事態。瑞士記者Ella Maillart驚呼，「天知道東土耳其斯坦會被領向哪裡！」93

俄羅斯的政治抓力在1930年代期間變得強硬。為了影響東土耳其斯坦的政治發展，蘇聯向烏魯木齊派出了一個特派團，意在領導穆斯林叛亂造成的混亂局面之後的秩序重建。特派團處在最高級別的領導之下，由斯大林的小舅子斯瓦尼澤（Svanidze）掛帥督陣。94在東土耳其斯坦各地俄羅斯領事館的建立也將該省與蘇聯聯繫得更緊密。俄羅斯人把這些領事館看成不是在中國而是在東土耳其斯坦代表他們。95

東干人是抵抗俄羅斯壓力最長時間的種族。但最終沒有取得成功。1935年一支東干代表團訪問莫斯科。幾個月後返回喀什葛爾，每個人都成為了奮不顧身的共產主義者。他們還帶回來一份規定了關於兩國之間一些重要問題的文件。除別的以外，文件還說蘇聯的專家和顧問將受邀進駐東土耳其斯坦。如果該省受到外來勢力的攻擊，蘇聯將提供政治上，經濟上和武力上的援助。如果該省想脫離中國的話，蘇聯將給予幫助。96然而蘇聯對東干人的掌管在全省範圍內並不是同樣的得心應手。當和田的東干人1937年起事向北進軍的時候，有些人認為東土耳其斯坦的俄羅斯時代即將結束。97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軍事方面也一樣，蘇聯從1930年代伊始就控管了該省。Jan Myrdal概略性地寫道，「1933年盛世才上台...應盛世才的請求，蘇聯派出了六個軍團...為了保證盛世才能打贏軍閥馬仲英。1936年他又邀請了一團援軍...而1937年還邀請了一個團... 」98

1935年在南京出版的一份突厥語雜誌寫道俄羅斯人對「中國土耳其斯坦的吞併」。該記者說，到處都可以見到俄羅斯的軍隊，省總督完全掌握在俄羅斯人的手中。土耳其斯坦宣布成為蘇聯保護下的自由國只是個時間問題了。99

然而，該省沒有正式成為附屬國。據埃德加‧斯諾（Edgar Snow）講，俄羅斯人刻意避免去兼併它，原因是占領了它會成為中國和日本親近的藉口。100斯文‧海丁寫道，要在軍事上和管理上接管整個地區的話俄羅斯人花費的代價會過於龐大。101 1946年宣教士摩恩在老宣教工場探索之旅的時候拜訪過俄羅斯駐喀什葛爾的領事，針對蘇聯對這個省的政治和軍事態度，這位領事講得很清楚。領事說，俄羅斯對東土耳其斯坦沒有政治野心。猜測俄羅斯想吞併該省的言論很荒唐。「摩恩先生，你不覺得如果我們有這種打算的話，我們不是很久以前就可以拿下它了嗎？像俄羅斯這樣一個大國，這將是最輕而易舉的事。」來自鄰國的對俄羅斯的友好姿態不會被要求太多，這位領事繼續這樣說道。102這位俄羅斯領事關於蘇聯可能性的斷言似乎並不是信口開河。要是蘇聯在1930年代企圖想占領東土耳其斯坦的話，中國將啞巴吃黃連。如我們以前提到過的，當時割據的中國遇到的難題是日本，俄羅斯人當然有空來武力操控中國西部，如果他們想如此的話。

然而許多人反對這種全民被如此「強奸」的事實。當然這種反對情緒有多大很難說。但你總可以在1935年聽到這樣的聲音，「以前的新疆不復存在了。住在那裡的老一代友好的漢人官僚現在已經死了或被驅逐了；廣場荒廢了；遊牧民逃離了或當起了叛亂者。配套齊全的集市，便宜的食物，逍遙自在不愁吃喝的突厥族人和他們樸實的快樂與無憂無慮的日子都一去不復返了。換而代之的是共產主義給我們的喜樂和好處是一場規定的國家貿易，意味著全然否定了一切自由。」103 Thomson Glover稱新疆為「新－新省」。

造成這種新局面的原因有很多。省長盛世才本身也許就是主要的原因。他是個共產主義者，在俄羅斯看來他是個很好的盟友。他的其中一條政治綱領就是「與蘇聯永世交好」。104另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兩國之間地理的邊界。它很長。Klaus Mehnert稱它是「世界上最長的邊界」。105在12,000公里長的邊界上，有2,000公里是與東土耳其斯坦接壤的。Jan Myrdal指出在崎嶇陡峭的山脈地區實際上沒有邊界。106因此，俄羅斯的特工容易非法進入此地。此外，東土耳其斯坦的地理位置也很容易受到俄羅斯人的滲透。從喀什葛爾到達中國的首都有3千到4千公里的路要走。在1930年代，既沒有鐵路也沒有飛機，甚至連大馬路都沒有。足以奇怪的是，當時的南京政府要獲得其最西省份的信息居然是通過倫敦或莫斯科來得到的。107 1930年代，斯文‧海丁受中央政府委派去勘察出打通中國腹地與新疆之間的兩條機動車道路。108這個省與其祖國相隔，這給了俄羅斯人無限的可能。1930年代在土耳其-西伯利亞鐵路延伸至阿拉木圖和其他地方之後，這些可能性進一步加大了。鐵路沿新疆邊界一路「橫掃」。109現在用不到14天的時間，就可以從莫斯科到達喀什葛爾，在這個「新疆門戶」兜售商品和意識形態。110

但對俄羅斯人來說新疆不僅僅是其本身有價值可尋。這個省也是通往中國內陸的一條重要通道。1930年代，蘇聯經由新疆向中國運送了大量的戰爭物質。蘇聯不惜一切代價迎戰日本的威脅是勢在必行的，那麼加固中國的力量是最好的做法。中國當時被割據成兩派，一派蔣介石的國民黨，一派共產黨。蘇聯給兩邊都提供幫助。大部份的幫助給了國民黨。斯大林毫不猶豫地與蔣介石合作，即使他認為蔣是個「法西斯主義的可憐蟲」。111斯大林對毛澤東始終有猶豫。112

所以俄羅斯人擔心日本。拉蒂摩爾說，日本在中亞有重要的利益。「日本的陰影」也籠罩了東土耳其斯坦。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日本就派了觀察員去該省。經由滿洲和內蒙古與東土耳其斯坦結成軍事聯盟將大有利益可圖。拉蒂摩爾說，結盟沒有具體實現的事實歸因於馬仲英1933－1934年間戰事的失敗。馬的總部裡有日本代表。1934年馬出逃之後，日本人繼續留了下來，悄無聲息地活動。直到1937年，穆斯林再次興兵起事的時候，他們被控以是內戰的最後推手。113如果日本是穆斯林叛亂的幕後黑手的話，那蘇聯就有了大規模介入該省的動機。114 1940年代駐烏魯木齊的英國領事McLean持有的觀點是，蘇聯在新疆各個領域展開的巨大努力完全是對日本的擔心所逼。115

69 Palmaer，1942，236頁。70 Tornquist的報告，1935，6頁。71 Nystrom’s account: Oroligheterna i Ostturkestan（=Unrest in Eastern Turkestan東土耳其斯坦的動亂），19頁，23頁。

72 Thomson Glover，1937，440頁73 Lattimore，1950，63頁。74 Chiang Kai-shek，1957，99頁。75 Norins，1944，69頁。76 Fleming，1936，257頁。77 Palmaer，1942，84頁。78 同上，85頁。79 Platt，1966，234頁f80 Teichman，1937，91，119，133，142頁。

81 Marthinson，1972，178頁f82 Lattimore，1950，75頁。83 Platt，1966，234頁f84 Teichman，1937，151頁。85 Fleming，1936，476頁。（普裝版1948）。Davidson，1957，114頁f86 Lattimore，1950，73頁。

87 穆斯林世界，卷25，1935，190頁。蕾切爾‧溫蓋特寫道，有些人去蘇聯做買賣，有些人去求學，他們都對他們所看到的現代社會驚奇不已，許多人受到共產主義者的宣傳。有一位東突厥人幾個月回國之後，他覺得他通曉世界了，感到必須離開他的舊信仰。於是他在他的朋友當中傳播無神論了。（Wingate，1929，326頁f）

88 Lattimore，1950，73頁。

89穆斯林世界，1935，186頁

90 Fleming，1936，476頁。（普通版1948）

91 同上，311頁。

92 Snow，1977，382頁。

93 Maillart，1940，215頁，219頁。

94 Whiting，1958，27頁。

95 Wu，1950，252頁。

96 穆斯林世界，1936，414頁。

97 Lattimore，1950，213頁。

98 Myrdal，1977，288頁。

99 Vakar，1935，118頁。

100 Snow，1941，330頁。Tryggve Lotveit指出，從軍事力量的觀點來看，對蘇聯來說完全有可能在1930年代吞併新疆。為甚麼沒這麼做的一個原因可能是不想給中國內的反俄羅斯勢力提供有利的宣傳口舌。（Lotveit，1961／62，17頁）

101 Hedin，1935，333頁。

102 來自1946年探索之旅的報道。當你考慮到1943－1944年間東土耳其斯坦哈薩克族人反抗中國統治的時候，這位領事的回答甚至更有份量。他們那時得到莫斯科的支持。這導致了1944年秋「東土耳其斯坦共和國」在北新疆的成立。這個臨時國家有它自己的國旗和貨幣。（Mehnert，1962，163頁。）

103 JRCAS上的一篇匿名文章，1935，105頁－Thomson Glover，1937，452頁。

104 Hayit，1971，314頁。

105 Mehnert，1962，138頁。Vasel，1935，88頁。

106 Myrdal，1977，40頁ff，61頁f. Lotveit，19667，3頁ff，15頁ff.。新疆和阿富汗之間的邊界也不明確（Latourette，1964，29頁。）蘇聯的公民可以輕易地跨境非法進入新疆，從俄羅斯羅斯革命起到整個1930年代都是這種情況。喬治‧羅伯茲對來自蘇聯的難民有過一個有趣的理論。他說，他們簡直像洪水般涌進東土耳其斯坦，叫人不得不覺得這是受到蘇聯當局的同意。他們對於即將到來的新疆革命起到了重要的作用。（Roberntz，1945，251頁f）

107 穆斯林世界，卷25，1935，186頁。

108 Hedin，1935，5頁ff。海丁在他的三部曲中描述了這次考察：Stora hastens flykt，Sidenvagen and Den vandrande sjon（=《大馬的出逃》，《絲綢之路》和《游移湖》）。Jan Myrdal說現在新疆建起了鐵路。有條鐵路要從烏魯木齊修到庫爾勒。這條軌道將在1985年完工，然後迅速投入使用（Myrdal，1977，147頁）。早在1950年代就有條從中國內陸來的鐵路延伸到了烏魯木齊，並進一步向北朝俄羅斯邊境推進。（地圖上的中國，1968）

109 Snow，1941，326頁。

110 Norins，1944，69頁。

111 Snow，1941，329頁。

112 Snow，1941，329頁。Mehnert，1964，132頁。Latourette，1964，30頁。T. G. Wikbom指出，莫斯科始終支持中華民國。當蔣介石1949年逃往台灣的時候，蘇聯大使還陪伴其行。（Wikbom，1963，11頁）

113 Lattimore，1950，209頁f，72頁。114 Norins，1944，70頁。115 McLean，1948，132頁。1974年Dusseldorf出版的《中國手冊》直截了當地說英國支持中華民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