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九章 附錄(三):伊斯蘭文明與科學發展 — 中古、當今談
知己知彼:面向穆宣挑戰的辯道護教
多年前笔者曾针对伊斯兰文明与科学发展主题在报章刊登专文,提述西亚基督宗教学者在东西文化交流中的贡献,内容参考了威肯斯(C.M. Wickens)和赛益‧胡赛因‧纳希尔(Seyyed Hossein Nasr)等的论述。2019年间阅读了贝维兹‧胡博伊(Pervez Hoodbhoy)的著述《伊斯兰与科学:宗教正统与理性之争》(Islam and Science: Religious Orthodoxy and the Battle for Rationality, 1992)并从中有更多的看见,今乃撰写本文。
(一)概括性引论
引论要点乃参考威肯斯收集于萨沃里(R.M. Savory)所编之《介绍伊斯兰文明》(Introduction to Islamic Civilization)的一篇文章。[[1]]
(1)约在公元650-700之间,伊斯兰教世界中之科学与医学曾受希腊、波斯、印度甚至中国等传统的影响而开始发展。
(2)截至公元600,古希腊智者如亚里斯多德、托勒密(Ptolemy)、阿基米德(Archimedes)、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盖伦等所展现之创新与动力已不复存在。
(3)公元5~6世纪,西亚一带东方正统教会内部之教派踹压促使聂斯托利派中讲叙利亚语的学者离开拜占廷版图走向波斯。这导致尊迪砂堡(Jundishapur)著名科学与医学院之建立。该学院基本上是一所希腊学校,具波斯本土影响;聂斯托利派之外的其他基督教徒在其中也有所贡献。在伊教攻占波斯的640年代,这学府仍在发展。
(4)伍麦叶伊斯兰王朝之统治者对科学没有什么兴趣。医学对他们来说是较切身的需要,他们从尊迪砂堡带回许多医师到大马士革〔大多数是基督教徒或犹太教徒〕。
(5)接着的阿巴斯王朝迁都巴格达(公元750)。那儿学术氛围较好,也更多受到波斯文化影响。在巴格达,有许多科学与医学著作从希腊文、叙利亚文,还有波斯文等被翻译成阿拉伯文。统治者的保健是个大的动力,同时天文与数学对农耕、灌溉与土地测量等也都很实用。第九世纪的蓬勃学术活动推动了接下来三四百年的伊教文明。
(6)当代最著名之翻译家是基督教聂斯托利派的医师侯奈因(Hunayn ibn Ishaq,809-877)和他的家族。他所翻译的盖伦之医书对日后伊斯兰教及基督宗教圈子中医学的发展深具影响,使得许多叙利亚与阿拉伯文化资产〔虽非完整〕得以传承。
(7)约于公元850,基于下列因素,那些资料可说已伊斯兰教化了:a. 它们因伊斯兰文明之需要而被吸收,虽然内容通常是由非穆斯林学者作出选择;b. 它们都是以阿拉伯文保存下来,因阿拉伯文逐渐地代替了叙利亚文,正如叙利亚文曾经取代希伯来文;c. 逐渐地,也产生了许多穆斯林学者与翻译家。除了在尊迪砂堡的临床医学,当代一般的知识传承乃局限于书本层面。
(8)当代知名阿拉伯学者肯迪(al-Kindi)对陨石、海潮、声学、光学等都有所研究,可惜他的著作都没有保存下来。此外当代也曾出现一些有关动植物、石头等的原始资料,然而药剂学方面引发人们更大的兴趣。
(9)公元900-1100年间,医学、天文学与数学已成为中东伊斯兰文明的蓬勃成分。这期间穆斯林本身也从事研究,但基督教和犹太教徒仍然占有重要地位。当代中东有不少承袭尊迪砂堡传统之公立医院,设备不错。可惜这蓬勃现象在公元1100已趋向停滞。
(10)另有两点值关注:a. 绝大部分(abnormally high)的伊斯兰教科学家与医师乃来自波斯背景,然而他们通常是以阿拉伯文撰写;b. 虽然上述学术活动成了伊斯兰社会的一部分,然而理论上它们并非伊斯兰科学。所谓伊斯兰科学乃研究伊斯兰教的神学、经学、文学等学问, 其他都被看为是“外来的科学”(foreign sciences)。
(11)公元1550-1850年间,西方世界的情形也相当类似;科学乃是由个人及社会推动与开拓,而非属于正规教育的部分。
(12)拉兹(al-Razi / al-Rhazes,卒923/926?)和伊本‧西纳(Ibn Sina / Avicenna,卒1037)是当时期的著名医师。前者撰写了20册医书,被译成拉丁等语文,19世纪的欧洲仍用于评述。伊本‧西纳的一套《医学要典》(The Canon of Medicine)也常被人引述。
(13)伊教文明的数学乃建立在希腊的几何和印度的算术与代数两大基础。然而中东的数学家也在三角学(trigonometry)层面作出贡献。其天文图表也甚为闻名。“十数”(tens)之发源在印度,再从中东传到西欧,因此被称为阿拉伯数字(Arabic numerals)。
(14)西班牙成为了中东学术传到欧洲的一个转递站。
古代希腊文明 藉东方教会学者 透过西班牙
和波斯 和 十字军 传给西欧
印度/中国等文明 伊斯兰教学者 文艺复兴
(二)古代东西方文明在科学领域的贡献
早在伊斯兰教与基督宗教产生之前,古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两河流域早已出现高度的科技文明。古埃及的金字塔、木乃伊和古巴比伦的空中花园等遗迹可以作证。古代中国〔尤其是造纸术〕与印度也曾有诸多科技发明,多少都对西亚地区有所影响。
按圣经创世记的记载,远在公元前三四千年〔或更远久〕,古巴比伦人已梦想推行“通天塔”计划〔像现代一些城市的百层高楼,或一些国家的太空计划?〕:“他们说,来吧,我们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顶通天,为要传扬我们的名......”(创11:4)真是雄心万丈!当雅利安族(the Aryans)向南亚大陆进侵,顺道把西亚的科技知识带到印度。
上述文明的知识成果,古希腊哲学与科学家加以理论性概括、整合并进一步地开拓。当中包括泰勒斯、毕达哥拉斯、柏拉图和被尊为古代和中古世代科学泰斗的亚里斯多德。
随着亚历山大帝国的扩展,希腊语文与文明传播到欧、亚、非三大洲各处。其中埃及的亚历山大城最为显著,可说是当代之“牛津”大学城,为古希腊、埃及、巴比伦、波斯、印度等文明的交汇处。数学和物理学家欧几里德(Euclid)、天文和地理学家托勒密、医学家盖伦等,乃出自亚历山大城的俊哲。在那儿也有相当强大的犹太人移殖区,促进了一神信仰与其他文明之间的交流。
当基督宗教在地中海四周的欧、亚、非三大洲传播时,它数个重要的据点也即是当代古文明交汇的学术重镇 — 除了亚历山大城,还有埃德萨、尼西比斯(Nisibis)、大马士革,以及新崛起的安提阿和君士坦丁堡。从学术角度看,当年的罗马和雅典都已显得疲乏停滞。这些汇集古代文明之重镇,乃归属以君士坦丁堡为首的东罗马基督教拜占廷帝国。公元1~10世纪之间,比较同一世代的欧洲,它肯定是更为文明与发达!
(三)中东基督宗教学者促进学术交流的关键角色
及至公元第七世纪伊教崛起并向东罗马帝国版图进侵的年代,学术界的局势已有些改观。较早之前,东罗马帝国境 内的基督宗教因着基督论的争执(Christological controversies)而闹分裂。他们是凸显基督人性的聂斯托利派〔倡导者乃教长聂斯托利〕、凸显基督神性的雅各派〔倡导者乃雅各‧巴瑞底〕和自认为是平衡基督神–人二性的迦克墩派〔源自迦克墩大会,公元451〕,也称为皇家派〔因得皇家支持〕。迦克墩派乃借助于皇家的势力逼迫被判为异端的另两个派系。三派之间也彼此敌视。
为此许多在拜占廷版图的聂斯托利派信徒逃往波斯帝国境内避难;当然其中也有同样受到排斥的雅各派信徒。离散后有的聂斯托利派宣教士甚至远行至中亚和中国传教,建立了中国唐朝的景教。被逼迫的教徒,特别是聂斯托利派当中的许多学者把希腊科学和医学带到波斯,也携带了许多希腊文和叙利亚文的原作或译著。
赛益‧胡赛因‧纳希尔在《伊斯兰中的科学与文明》(Science and Civilization in Islam)一书中描述谓:“公元第三世纪,沙普尔(Shapur)建立尊迪砂堡在今日波斯阿瓦士市(Ahwaz)邻近的一个地点。它本来是用作以收容战俘的一个营地;他们是在皇帝与瓦勒良(Valerian)打仗时所俘虏的。这营地逐渐发展成为都市,进而成为古代科学的一个研究中心,以希腊文、梵文,后来也以叙利亚文进行研习。”
“那儿设立了一所学府,是按照亚历山大城和安提阿城的模式设立的。教导的科学包括医药、数学、天文学和逻辑学,一般上是根据从希腊文翻译过来的叙利亚文课本,然而也涵盖一些印度和波斯的学术成分。这所学府截至阿巴斯王朝建立之后仍然存留;它成为了伊斯兰世界研究古代学问的一个重要源头。”[[2]] 尊迪砂堡城的许多学者乃前来避难的基督宗教徒。它可被看为当代的“剑桥”大学城吧!
根据纳希尔,伊斯兰文化汲取了这些由古代文明综合的学术养分,而其主要成分肯定的是来自希腊背景,直接由希腊文或间接由叙利亚文翻译成阿拉伯文。[[3]] 当代希腊文和叙利亚文都是中东基督教徒的通用文字。以后巴格达也崛起成为另一学术中心〔当代的“哈佛”?〕。
第九世纪阿巴斯王朝哈里发马蒙在巴格达设立了一个翻译中心。当时,最伟大的翻译家为基督教徒侯奈因‧伊本‧伊斯哈格(Hunayn ibn Ishaq,810-877)和他的家族。侯奈因曾在尊迪砂堡和巴格达受教育,也是位特出医学家。纳希尔说:“他和手下的学生,包括他的儿子和侄儿,把希腊文和叙利亚文典藉翻译成最准确的阿拉伯语,大大激发穆斯林对希腊与希腊化(Graeco-Hellenistic)科学的兴趣。”[[4]]
侯奈因的儿子名伊斯哈格(Ishaq),其侄儿名胡巴伊斯(Hubaish)。通常侯奈因把典籍由希腊文译成叙利亚文,再交由他的门生把它们译成阿拉伯文。胡巴伊斯在这方面尤其胜任,有时他也直接把希腊文的典籍译成阿拉伯文。他们共同把盖伦的95部医学作品翻译成叙利亚文,另外99部译成阿拉伯文。穆斯林达毕特‧伊本‧库拉(Thabit ibn Quraah)也有些译著, 但都不能与侯奈因等的成就比美。
医药方面,尊迪砂堡之基督徒医生表现尤其特出。约公元765,阿巴斯王朝之第二任哈里发曼苏尔曾多年消化不良,于是寻求尊迪砂堡医院〔也是医学院〕的诊治。当时院长名叫吉尔基斯‧布迪伊苏(Jirjis Bukhtyishu),叙利亚文意思是“耶稣已救助”。他的后裔中出了好些名医,直到第十一世纪还享盛誉。曼苏尔果然得到了医治,促使他学效尊迪砂堡模式,也在巴格达设立类式的医疗体制,栽培初期的穆斯林医师。
另一家基督教徒名医是马萨维(Masawaih)和他的三个儿子。他们同样先在尊迪砂堡执业,后迁至巴格达。马萨维曾任贤明哈伦之首相的私人医师,尤其专长眼科。初期翻译医学典籍的学者,大多数是基督教徒或犹太教徒。穆斯林医学家拉兹的老师阿里‧伊本‧拉巴纳‧泰伯里(Ali ibn Rabbanal al-Tabari)原本也是聂斯托利派教徒。他把研究的心得加以整理分类,无论在病理学、药剂学、营养学各方面都作出贡献,影响深远。他对印度的医学也颇有认识。阿里‧伊本‧拉巴纳在年老时改信伊斯兰教。
正如本文引论所提述,及至第九世纪中叶,从三个角度看,古代不同文明源流的科学和医学知识在各文化族群学者的贡献配搭下,可谓走上了伊斯兰宗教化。另一方面,中古世代穆斯林的知识资产又如何传递给西欧社会呢?其中最重要的转递站为地中海的西西里岛(Sicily)。它在公元950年前后被穆斯林占领,一百 多年后被基督教徒夺回。岛上东西文化曾相当自由地交流。
公元1224,西西里岛上的那不勒斯王国(Naples)兴建了一所大学,基督教大神学家多马‧阿奎那曾在那儿受教,从阿拉伯文的译著受益不少。此外,穆斯林统治期间,西班牙的科尔多瓦(Cordoba)曾是学府林立的学术与文化大城。托莱多(Toledo)、塞维利亚(Seville)、格拉纳达(Granada)等市镇也从东西之学术交流中受惠,成为“东学西渐”的转接站。12~13世纪,托莱多的犹太教和基督教学者把许多希腊和阿拉伯文典籍翻译成拉丁文。当代的学术氛围乃是由多元宗教与文化学者共同营造。
当今一个“亚述网页”回顾古代东方教会〔涵盖讲说亚兰语/叙利亚语之不同教派群体〕的兴衰与知识遗产如下:“亚述群体最大的一个成就乃是创立了世上最早的大学。尼西比斯的学校分为三个部门:神学、哲学与医学,成为中东具吸引力的知识学问中枢。当伊斯兰在公元630横扫中东时,他们与已有600年丰富遗产与高度文化的亚述基督宗教文明以及先进的学府相遇。这文明成为了伊斯兰文明的基础。”
网页接着提到亚述教士在蒙古人中宣教的成果。蒙古最早期的文字乃采用亚述字母。公元4~6世纪,他们已经进行把希腊文典籍翻译成叙利亚文,包括宗教、科学、哲学与医学著作。尊迪砂堡的医学院乃是他们所创办。过后,他们在阿巴斯王朝所担负的巨大翻译工程贡献更是铭记史册。公元30-1300可说是他们的一个黄金时期,在遭受阿拉伯人剥削与蒙古人摧残之下逐渐走向沦亡。[[5]]
(四)中古伊斯兰黄金时期科学兴衰的四个时期
贝维兹‧胡博伊是巴基斯坦的杰出核子物理学家,毕业自美国麻省理工学院(MIT),曾在伊斯兰堡真纳(Quaid-e-Azam)大学任教42年,过后在其他大学授课。胡博伊一生以推动正规科学研究为志业,反对把科研宗教化。他曾多次到美国MIT和史丹福大学作研究。其立场面对国内伊教正统派教士的敌对,却得到巴国、也是世界第一位荣获诺贝尔物理学奖的穆斯林科学家阿卜杜勒‧萨拉姆(Abdus Salam)教授大力支持。〔2015年美籍土耳其裔阿齐兹‧桑贾尔(Aziz Sancar)荣获诺贝尔化学奖,是世界第二位获此荣衔的穆斯林科学家。〕
按胡博伊,中古伊斯兰黄金时期科学的兴衰可分为四个时期:发源时期(公元750以前)、阿巴斯经典/黄金时期(公元750-1000)、中古高峰时期(公元1000-1250)、中古晚期(公元1250-1500)。发源时期:阿拉伯没有哲学和科学,只有些炼金术、星相学和医学的译作。在第一阶段的阿巴斯经典/黄金时期:伊教借圣战开疆辟土并拓展商机,从中获得巨大财富,进而在开明的伊斯兰哈里发大教长主催下寻求科学与艺术的建树。哈里发马蒙在巴格达设立“智慧之家”,优先翻译并系统化希腊的科学、哲学和医学等的大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