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九章 附錄(三):伊斯蘭文明與科學發展 — 中古、當今談
知己知彼:面向穆宣挑戰的辯道護教
多年前笔者曾针对伊斯兰文明与科学发展主题在报章刊登专文,提述西亚基督宗教学者在东西文化交流中的贡献,内容参考了威肯斯(C.M. Wickens)和赛益‧胡赛因‧纳希尔(Seyyed Hossein Nasr)等的论述。2019年间阅读了贝维兹‧胡博伊(Pervez Hoodbhoy)的著述《伊斯兰与科学:宗教正统与理性之争》(Islam and Science: Religious Orthodoxy and the Battle for Rationality, 1992)并从中有更多的看见,今乃撰写本文。
(一)概括性引论
引论要点乃参考威肯斯收集于萨沃里(R.M. Savory)所编之《介绍伊斯兰文明》(Introduction to Islamic Civilization)的一篇文章。[[1]]
(1)约在公元650-700之间,伊斯兰教世界中之科学与医学曾受希腊、波斯、印度甚至中国等传统的影响而开始发展。
(2)截至公元600,古希腊智者如亚里斯多德、托勒密(Ptolemy)、阿基米德(Archimedes)、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盖伦等所展现之创新 与动力已不复存在。
(3)公元5~6世纪,西亚一带东方正统教会内部之教派踹压促使聂斯托利派中讲叙利亚语的学者离开拜占廷版图走向波斯。这导致尊迪砂堡(Jundishapur)著名科学与医学院之建立。该学院基本上是一所希腊学校,具波斯本土影响;聂斯托利派之外的其他基督教徒在其中也有所贡献。在伊教攻占波斯的640年代,这学府仍在发展。
(4)伍麦叶伊斯兰王朝之统治者对科学没有什么兴趣。医学对他们来说是较切身的需要,他们从尊迪砂堡带回许多医师到大马士革〔大多数是基督教徒或犹太教徒〕。
(5)接着的阿巴斯王朝迁都巴格达(公元750)。那儿学术氛围较好,也更多受到波斯文化影响。在巴格达,有许多科学与医学著作从希腊文、叙利亚文,还有波斯文等被翻译成阿拉伯文。统治者的保健是个大的动力,同时天文与数学对农耕、灌溉与土地测量等也都很实用。第九世纪的蓬勃学术活动推动了接下来三四百年的伊教文明。
(6)当代最著名之翻译家是基督教聂斯托利派的医师侯奈因(Hunayn ibn Ishaq,809-877)和他的家族。他所翻译的盖伦之医书对日后伊斯兰教及基督宗教圈子中医学的发展深具影响,使得许多叙利亚与阿拉伯文化资产〔虽非完整〕得以传承。
(7)约于公元850,基于下列因素, 那些资料可说已伊斯兰教化了:a. 它们因伊斯兰文明之需要而被吸收,虽然内容通常是由非穆斯林学者作出选择;b. 它们都是以阿拉伯文保存下来,因阿拉伯文逐渐地代替了叙利亚文,正如叙利亚文曾经取代希伯来文;c. 逐渐地,也产生了许多穆斯林学者与翻译家。除了在尊迪砂堡的临床医学,当代一般的知识传承乃局限于书本层面。
(8)当代知名阿拉伯学者肯迪(al-Kindi)对陨石、海潮、声学、光学等都有所研究,可惜他的著作都没有保存下来。此外当代也曾出现一些有关动植物、石头等的原始资料,然而药剂学方面引发人们更大的兴趣。
(9)公元900-1100年间,医学、天文学与数学已成为中东伊斯兰文明的蓬勃成分。这期间穆斯林本身也从事研究,但基督教和犹太教徒仍然占有重要地位。当代中东有不少承袭尊迪砂堡传统之公立医院,设备不错。可惜这蓬勃现象在公元1100已趋向停滞。
(10)另有两点值关注:a. 绝大部分(abnormally high)的伊斯兰教科学家与医师乃来自波斯背景,然而他们通常是以阿拉伯文撰写;b. 虽然上述学术活动成了伊斯兰社会的一部分,然而理论上它们并非伊斯兰科学。所谓伊斯兰科学乃研究伊斯兰教的神学、经学、文学等学问,其他都被看为是“外来的科学”(foreign sciences)。
(11)公元1550-1850年间,西方世界的情形也相当类似;科学乃是由个人及社会推动与 开拓,而非属于正规教育的部分。
(12)拉兹(al-Razi / al-Rhazes,卒923/926?)和伊本‧西纳(Ibn Sina / Avicenna,卒1037)是当时期的著名医师。前者撰写了20册医书,被译成拉丁等语文,19世纪的欧洲仍用于评述。伊本‧西纳的一套《医学要典》(The Canon of Medicine)也常被人引述。
(13)伊教文明的数学乃建立在希腊的几何和印度的算术与代数两大基础。然而中东的数学家也在三角学(trigonometry)层面作出贡献。其天文图表也甚为闻名。“十数”(tens)之发源在印度,再从中东传到西欧,因此被称为阿拉伯数字(Arabic numerals)。
(14)西班牙成为了中东学术传到欧洲的一个转递站。
古代希腊文明 藉东方教会学者 透过西班牙
和波斯 和 十字军 传给西欧
印度/中国等文明 伊斯兰教学者 文艺复兴
(二)古代东西方文明在科学领域的贡献
早在伊斯兰教与基督宗教产生之前,古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两河流域早已出现高度的科技文明。古埃及的金字塔、木乃伊和古巴比伦的空中花园等遗迹可以作证。古代中国〔尤其是造纸术〕与印度也曾有诸多科技发明,多少都对西亚地区有所影响。
按圣经创世记的记载,远在公元前三四千年〔或更远久〕,古巴比伦人已梦想推行“通天塔”计划〔像现代一些城市的百层高楼,或一些国家的太空计划?〕:“他们说,来吧,我们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顶通天,为要传扬我们的名......”(创11:4)真是雄心万丈!当雅利安族(the Aryans)向南亚大陆进侵,顺道把西亚的科技知识带到印度。
上述文明的知识成果,古希腊哲学与科学家加以理论性概括、整合并进一步地开拓。当中包括泰勒斯、毕达哥拉斯、柏拉图和被尊为古代和中古世代科学泰斗的亚里斯多德。
随着亚历山大帝国的扩展,希腊语文与文明传播到欧、亚、非三大洲各处。其中埃及的亚历山大城最为显著,可说是当代之“牛津”大学城,为古希腊、埃及、巴比伦、波斯、印度等文明的交汇处。数学和物理学家欧几里德(Euclid)、天文和地理学家托勒密、医学家盖伦等,乃出自亚历山大城的俊哲。在那儿也有相当强大的犹太人移殖区,促进了一神信仰与其他文明之间的交流。
当基督宗教在地中海四周的欧、亚、非三大洲传播时,它数个重要的据点也即是当代古文明交汇的学术重镇 — 除了亚历山大城,还有埃德萨、尼西比斯(Nisibis)、大马士革,以及新崛起的安提阿和君士坦丁堡。从学术角度看,当年的罗马和雅典都已显得疲乏停滞。这些汇集古代文明之重镇,乃归属以君士坦丁堡为首的东罗马基督教拜占廷帝国。公元1~10世纪之间,比较同一世代的欧洲,它肯定是更为文明与发达!
(三)中东基督宗教学者促进学术交流的关键角色
及至公元第七世纪伊教崛起并向东罗马帝国版图进侵的年代,学术界的局势已有些改观。较早之前,东罗马帝国境内的基督宗教因着基督论的争执(Christological controversies)而闹分裂。他们是凸显基督人性的聂斯托利派〔倡导者乃教长聂斯托利〕、凸显基督神性的雅各派〔倡导者乃雅各‧巴瑞底〕和自认为是平衡基督神–人二性的迦克墩派〔源自迦克墩大会,公元451〕,也称为皇家派〔因得皇家支持〕。迦克墩派乃借助于皇家的势力逼迫被判为异端的另两个派系。三派之间也彼此敌视。
为此许多在拜占廷版图的聂斯托利派信徒逃往波斯帝国境内避难;当然其中也有同样受到排斥的雅各派信徒。离散后有的聂斯托利派宣教士甚至远行至中亚和中国传教,建立了中国唐朝的景教。被逼迫的教徒,特别是聂斯托利派当中的许多学者把希腊科学和医学带到波斯,也携带了许多希腊文和叙利亚文的原作或译著。
赛益‧胡赛因‧纳希尔在《伊斯兰中的科学与文明》(Science and Civilization in Islam)一书中描述谓:“公元第三世纪,沙普尔(Shapur)建立尊迪砂堡在今日波斯阿瓦士市(Ahwaz)邻近的一个地点。它本来是用作以收容战俘的一个营地;他们是在皇帝与瓦勒良(Valerian)打仗时所俘虏的。这营地逐渐发展成为都市,进而成为古代科学的一个研究中心,以希腊文、梵文,后来也以叙利亚文进行研习。”
“那儿设立了一所学府,是按照亚历山大城和安提阿城的模式设立的。教导的科学包括医药、数学、天文学和逻辑学,一般上是根据从希腊文翻译过来的叙利亚文课本,然而也涵盖一些印度和波斯的学术成分。这所学府截至阿巴斯王朝建立之后仍然存留;它成为了伊斯兰世界研究古代学问的一个重要源头。”[[2]] 尊迪砂堡城的许多学者乃前来避难的基督宗教徒。它可被看为当代的“剑桥”大学城吧!
根据纳希尔,伊斯兰文化汲取了这些由古代文明综合的学术养分,而其主要成分肯定的是来自希腊背景,直接由希腊文或间 接由叙利亚文翻译成阿拉伯文。[[3]] 当代希腊文和叙利亚文都是中东基督教徒的通用文字。以后巴格达也崛起成为另一学术中心〔当代的“哈佛”?〕。
第九世纪阿巴斯王朝哈里发马蒙在巴格达设立了一个翻译中心。当时,最伟大的翻译家为基督教徒侯奈因‧伊本‧伊斯哈格(Hunayn ibn Ishaq,810-877)和他的家族。侯奈因曾在尊迪砂堡和巴格达受教育,也是位特出医学家。纳希尔说:“他和手下的学生,包括他的儿子和侄儿,把希腊文和叙利亚文典藉翻译成最准确的阿拉伯语,大大激发穆斯林对希腊与希腊化(Graeco-Hellenistic)科学的兴趣。”[[4]]
侯奈因的儿子名伊斯哈格(Ishaq),其侄儿名胡巴伊斯(Hubaish)。通常侯奈因把典籍由希腊文译成叙利亚文,再交由他的门生把它们译成阿拉伯文。胡巴伊斯在这方面尤其胜任,有时他也直接把希腊文的典籍译成阿拉伯文。他们共同把盖伦的95部医学作品翻译成叙利亚文,另外99部译成阿拉伯文。穆斯林达毕特‧伊本‧库拉(Thabit ibn Quraah)也有些译著,但都不能与侯奈因等的成就比美。
医药方面,尊迪砂堡之基督徒医生表现尤其特出。约公元765,阿巴斯王朝之第二任哈里发曼苏尔曾多年消化不良,于是寻求尊迪砂堡医院〔也是医学院〕的诊治。当时院长名叫吉尔基斯‧布迪伊苏(Jirjis Bukhtyishu),叙利亚文意思是“耶稣已救助”。他的后裔中出了好些名医,直到第十一世纪还享盛誉。曼苏尔果然得到了医治,促使他学效尊迪砂堡模式 ,也在巴格达设立类式的医疗体制,栽培初期的穆斯林医师。
另一家基督教徒名医是马萨维(Masawaih)和他的三个儿子。他们同样先在尊迪砂堡执业,后迁至巴格达。马萨维曾任贤明哈伦之首相的私人医师,尤其专长眼科。初期翻译医学典籍的学者,大多数是基督教徒或犹太教徒。穆斯林医学家拉兹的老师阿里‧伊本‧拉巴纳‧泰伯里(Ali ibn Rabbanal al-Tabari)原本也是聂斯托利派教徒。他把研究的心得加以整理分类,无论在病理学、药剂学、营养学各方面都作出贡献,影响深远。他对印度的医学也颇有认识。阿里‧伊本‧拉巴纳在年老时改信伊斯兰教。
正如本文引论所提述,及至第九世纪中叶,从三个角度看,古代不同文明源流的科学和医学知识在各文化族群学者的贡献配搭下,可谓走上了伊斯兰宗教化。另一方面,中古世代穆斯林的知识资产又如何传递给西欧社会呢?其中最重要的转递站为地中海的西西里岛(Sicily)。它在公元950年前后被穆斯林占领,一百多年后被基督教徒夺回。岛上东西文化曾相当自由地交流。
公元1224,西西里岛上的那不勒斯王国(Naples)兴建了一所大学,基督教大神学家多马‧阿奎那曾在那儿受教,从阿拉伯文的译著受益不少。此外,穆斯林统治期间,西班牙的科尔多瓦(Cordoba)曾是学府林立的学术与文化大城。托莱多(Toledo)、塞维利亚(Seville)、格拉纳达(Granada)等市镇也从东西之学术交流中受惠,成为“东学西渐”的转接站。12~13世纪, 托莱多的犹太教和基督教学者把许多希腊和阿拉伯文典籍翻译成拉丁文。当代的学术氛围乃是由多元宗教与文化学者共同营造。
当今一个“亚述网页”回顾古代东方教会〔涵盖讲说亚兰语/叙利亚语之不同教派群体〕的兴衰与知识遗产如下:“亚述群体最大的一个成就乃是创立了世上最早的大学。尼西比斯的学校分为三个部门:神学、哲学与医学,成为中东具吸引力的知识学问中枢。当伊斯兰在公元630横扫中东时,他们与已有600年丰富遗产与高度文化的亚述基督宗教文明以及先进的学府相遇。这文明成为了伊斯兰文明的基础。”
网页接着提到亚述教士在蒙古人中宣教的成果。蒙古最早期的文字乃采用亚述字母。公元4~6世纪,他们已经进行把希腊文典籍翻译成叙利亚文,包括宗教、科学、哲学与医学著作。尊迪砂堡的医学院乃是他们所创办。过后,他们在阿巴斯王朝所担负的巨大翻译工程贡献更是铭记史册。公元30-1300可说是他们的一个黄金时期,在遭受阿拉伯人剥削与蒙古人摧残之下逐渐走向沦亡。[[5]]
(四)中古伊斯兰黄金时期科学兴衰的四个时期
贝维兹‧胡博伊是巴基斯坦的杰出核子物理学家,毕业自美国麻省理工学院(MIT),曾在伊斯兰堡真纳(Quaid-e-Azam)大学任教42年,过后在其他大学授课。胡博伊一生以推动正规科学研究为志业,反对把科研宗教化。他曾多次到美国MIT和史丹福 大学作研究。其立场面对国内伊教正统派教士的敌对,却得到巴国、也是世界第一位荣获诺贝尔物理学奖的穆斯林科学家阿卜杜勒‧萨拉姆(Abdus Salam)教授大力支持。〔2015年美籍土耳其裔阿齐兹‧桑贾尔(Aziz Sancar)荣获诺贝尔化学奖,是世界第二位获此荣衔的穆斯林科学家。〕
按胡博伊,中古伊斯兰黄金时期科学的兴衰可分为四个时期:发源时期(公元750以前)、阿巴斯经典/黄金时期(公元750-1000)、中古高峰时期(公元1000-1250)、中古晚期(公元1250-1500)。发源时期:阿拉伯没有哲学和科学,只有些炼金术、星相学和医学的译作。在第一阶段的阿巴斯经典/黄金时期:伊教借圣战开疆辟土并拓展商机,从中获得巨大财富,进而在开明的伊斯兰哈里发大教长主催下寻求科学与艺术的建树。哈里发马蒙在巴格达设立“智慧之家”,优先翻译并系统化希腊的科学、哲学和医学等的大工程。
翻译工程始于尊迪砂堡,过后转移至巴格达为大本营。这时期的翻译家主要是非穆斯林,特别是聂斯托利派的基督宗教徒,他们分布于西亚的学校与修道院保留了学术传统。相关资料在上文已有所交代,不赘述。唯补充除了聂斯托利派学者,当年雅各派也有翻译家如艾布‧比斯尔‧玛达(Abu Bishr Matta)和耶哈雅‧本‧阿里(Yahya bin Ali)等。
具印度佛教背景的巴拉米喀(Baramika)乃“智慧之家”工程的重要幕后推手。他曾引进印度的医学、数学与天文学。这第一阶段的发展着重在吸纳外来学 问。这一切的成就乃建构在当年哈里发的自由、开放、容忍的精神;其在人力、财力、物力等各方面的带动与支持,功不可没。[[6]] 缺了宽宏的胸襟与视野将是一无所有。
进到第二阶段中古高峰时期,翻译工程已经完成,阿拉伯文已取代希腊文为知识媒介语,而伊斯兰地区的学者也大多数是穆斯林。这期间所产生的穆斯林科学家有伊本‧海什木(Ibn al-Haytham,965-1039)、比魯尼(al-Biruni,973-1051)、奥马尔‧海亚姆(Omar Khayyam,1038-1123)和纳西尔‧丁‧图西(Nasir ud-din Tusi,1201-1274)。他们的贡献涵盖海什木的光学、西纳的医学、伊本‧鲁世德(Ibn Rushd)的哲学等领域;他们的成就好些乃被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学者所传袭。
胡博伊指出,因缺乏理论架构与实验机制,一般中古传统社会的科学知识,除了产生一些切身实用的技术〔如保健、绘制地图、确定拜祷时间等〕,尚未能带来实际的科技进步。同时古代的科学探研都是出自个别统治者,或个别学者的志趣与努力,因此一旦处境或人事变迁,计划即无从持续。这些因素导致真正的科学文化与建设得等到近代欧洲文明崛起才大展宏图。[[7]]
来到中古晚期之前,十字军、突厥与蒙古军阀之间战乱不息,伊教版图已是四分五裂。阿巴斯王朝大教长常沦为傀儡,并于公元1258被蒙古军剿灭,巴格达城毁成废墟。从此伊斯兰的科学文明趋向灭没,至今仍生机渺茫。其实不单科学领域,伊斯兰的神学思维也从此变得保守封闭,甚至数百年后仍固守陈规。欧夫克(Hillel Ofek)刊登于The New Atlantis的专文“为何阿拉伯世界离弃科学”(Why the Arabic World Turned Away from Science)指出,导致阿拉伯世界在科学界没落的黑手是艾什尔里(Ash’ari)保守教法学派的压制。[[8]]
回顾中古时期中东与欧州的学术交流轨迹,其过程可说是“风水轮流转” — 先由各处各方西传〔希腊〕,接着由西而东〔中东〕,再由东而西〔西欧〕,近代是再次的由西而东。不同时代的个别文明都曾作出贡献。一切知识都是属于全人类的知识。
笔者撰写本文,祈盼穆斯林读者能看到中东基督宗教徒在中古世代为东西方学术交流所作出的巨大贡献。不要被偏见蒙蔽,开口闭口只夸耀伊斯兰科学的伟大,似乎都是穆斯林的成就,同时贬低基督宗教且高傲自大,全然不知自己已远远被抛在后头。显然为现代科学作出普世〔包括伊教世界〕伟大贡献的科学家绝大部分是西方犹‧基宗教徒。
(五)伊教正统主义教士对理性科学家的逼迫
几乎所有议论宗教与科学关系的穆斯林学者,都会对准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罗马大公教会〔天主教会〕针对一些科学家的逼迫而加以鞭笞。胡博伊也对此作出了尖锐的批判,[[9]] 这一块笔者较后会有所回应。然而,胡博伊也相当公平地在第十章批判正统主义伊斯兰教士针对被判为“五大异端”(Five great heretics)的穆斯林科/哲学家的逼害。[[10]] 略 述于下:
(1)肯迪(al-Kindi,801-873)
阿拉伯人,全名是Abu Yusuf Yaqub al-Kindi。被称为是“阿拉伯人的哲学家”,著有270份论文,涵盖逻辑学、数学、物理学、音乐。他是个强调理性的穆尔太齐赖派学者,曾被思想开明的伊教大教长马蒙,以及继任的穆塔西姆和瓦迪克重用。
但接着作大教长的是正统派的穆塔瓦基勒(al-Mutawakkil);他结束了这一段长时间的自由主义时期。保守派教士们控诉说肯迪的信仰危险,导致大教长充公他的个人图书馆,且公开鞭打这已届六十六高龄的科哲学者五十大鞭,群众则围观叫好!肯迪于七十二岁时忧郁告终。[[11]]
(2)拉兹(al-Razi,865-925)
波斯人,其全名是Muhammad ibn Zakaria al-Razi。早年在巴格达接受训练,后回到德黑兰附近行医,是个著名临床医师。他被赞为是“阿拉伯的盖伦”和“中古时代最杰出的天才”。除了生命科学,拉兹也甚热衷于希腊理性主义,重理性而轻启示,相信灵魂的先存与回归。
传统派教士摧毁他好些的著作。据说是布哈拉保守派曼苏尔(Mansur)家族的一个首长令人用书本击打他的头,导致他瞎了双眼,也剥夺了他生存的意志。当眼科医生提议就诊,拉兹回应:“这世 界我看够了,没意愿要接受手术看得更多。”[[12]] 不久后就死了。拉兹所著的20册医书被译成拉丁等语文,19世纪的欧洲仍加以提述。
(3)伊本‧西纳(Ibn Sina,980-1037)
其全名为Abu Ali al-Husain ibn Sina,是个通达医学、逻辑学与哲学的天才。他十岁时已可完美背诵古兰经,十七岁时已成为个一名医生。一年内他已熟读亚里斯多德的形而上学。其巨著《医学要典》(al-Qanun)是中古时代的医学标准课本,直到被现代医学取代。
面对学术上的困境,他会到清真寺祈祷。若埋头苦干而仍搞不通,他会“借酒”提神。他与肯迪一样是个坚持个人思想的理性主义者。当他任相辅佐哈马丹(Hamadan)的首长时,曾在宗教课题上与保守派的军人冲突。军人要首长砍他的头,他被一朋友隐藏在家,也就在朋友家里完成了《医学要典》。
伊本‧西纳致力于宗教与哲学和逻辑学的结合。保守派的大学者安萨里也控诉他传递亚里士多德的哲学而判他为非信徒。面对宗教司的指控,他的著作被禁,统治者多次要追杀他,有朋友劝导他明哲保身,他回答说:“我宁有个短而阔的生命,胜过长而浅的生命。”
古代的原教旨教士逼迫伟大的穆斯林学者与科学家,可惜当今仍有人加以排斥。一家由沙特经费支持、在伦敦出版的杂志炮轰谓: “中古时代著名的穆斯林科学家如肯迪、法拉比、伊本‧海什木和西纳的故事显明,除了称为穆斯林,在他们的个人与成就中丝毫没有什么是属于伊斯兰的。相反的,他们的生命特性都很非穆斯林(unIslamic)。他们在医学、化学、物理和数学上的成就乃是希腊思想自然与逻辑性的衍生。”
另有一位印度穆斯林穆罕默徳‧卡林慕尔‧拉赫曼(Mohammad Kalimur Rehman)也在一份伊斯兰学刊写道:“哲学家中有好些是穆尔太齐赖或不可知论者。他们当中有好些搞伊教所禁止或不鼓励的音乐、星相学和魔术......拉兹不信启示。法拉比全然依靠纯理性而非宗教法(shariah)以确认对错。肯迪否定神的属性。伊本‧西纳不信身体的复活......伊斯兰的价值逐渐从社会流失。”[[13]]
(4)伊本‧鲁世德(Ibn Rushd,1126-1198;或称Averroes)
其全名为Abu Walid Muhammad ibn Rushd。他是西方最为闻名的伊教理性主义哲学家,是连贯亚里斯多与文艺复兴哲学的关键人物。在他那个思想激荡的世代,他好些详细阐释亚里斯多德哲学的著作不单被教会也被伊教正统派学者当异端加以焚毁。欧洲的学者把他的著作翻译成拉丁文和希伯来文并加以辗转议论,可惜其阿文原著却都已失传。
传统派敌对他用理性原则释经的立场。他认为最崇高的敬拜是用理智研究上帝的创造以认识祂。伊本‧鲁世德针对早他约七十年的安萨里的“断件”因果论 之驳斥最引人乐道。所谓“断件”因果论,也可称为“原子”(atomistic)因果论,意指否定自然界的因果定律,认为每宗个别事件,例如每颗原子的运作,都是超自然的神或天使的个别行动,因此继续燃烧的火焰乃是天使持续不断的作为。
安萨里写了《哲学家的不协调》(Tahaful al-Fulasifa,英译Incoherence of the Philosophers),而伊本‧鲁世德则写了《不协调中的不协调》(Tahaful al-Tahaful,英译Incoherence of the Incoherence)加以反驳。他认为若否定自然界中的因果定律,则将无学问可言。伊本‧鲁世德曾担任西班牙塞维利亚和科尔多瓦的法官,但过后被一个反对逻辑与科学的大教长艾卜‧尤素夫(Abu Yusuf)放逐到某偏僻小镇,其大部分著作也遭焚烧,及至晚年才恢复自由而最后死于北非摩洛哥的马拉喀什(Marakesh)。[[14]]
(5)伊本‧赫勒敦(Ibn Khaldun,1332-1406)
全名为Abd al-Rahman ibn Khaldun,来自也门,定居于西班牙。他乃中古时代最杰出的穆斯林历史学家与社会/人类学家。赫勒敦氏深入观察并阐述历史、地形、地理与民众分布等因素如何影响人类文明的发展,其代表性名言是:“各世代之间的不同之处只是隔代之间不同经济生活方式影响的表彰。” 他的实证主义论点预告了现代时尚的经济/行为决定论之发展。
长久以来穆民对赫氏乃是有眼不识泰山,直到19世纪才由西方学界发觉他的伟大才华。出名 后许多穆斯林才争着以他为荣。宗教上他抗拒穆尔太齐赖派的新柏拉图主义,但阿拉伯学者仍认为他是个逾矩的理性主义者,特别排斥他针对阿拉伯人的轻视。
赫氏曾说:“值得提述的事实是,除了少数例外,穆斯林当中无论在宗教或知识科学领域的学者都不是阿拉伯人。即使某学者具阿拉伯根源,其语文与教养以及导师也非阿拉伯系。虽然伊斯兰是阿拉伯人的宗教,其创导者也是阿拉伯人,但事实确是如此。” 他说阿拉伯人粗野好斗。他也认为启示性宗教也需要族群力量(asabiyya)才能成就使命。[[15]]
笔者顺便一提:奥图曼帝国时期伊斯兰界曾出现一位特出数学家/光学家/机械师与天文学家塔基‧丁(Taqi ad-Din)。在苏丹穆拉德三世(Sultan Murad III)赞助下,他于1577建立了著名的君士坦丁堡天文台(Constantinople Observatory),可跟当年欧洲最先进、由第谷‧布拉赫(Tycho Brahe)建于丹麦者媲美。塔基收集了许多研究资料,特别有志于改进当年时钟的准确性。但可惜两三年后,这天文台即因宗教敏感与人事关系而于1580被奥图曼政权本身所毁,反观欧洲的却不断在进步。
为何曾经辉煌的伊教科学文明趋向没落?阿卜杜勒‧萨拉姆教授认同胡博伊的观点,谓穆民社会科学落后的始作俑者乃无知却有权势的教士。萨拉姆氏感叹说:“伊斯兰没有教会,没有可用以暴力压制人的正规宗教权威。这本来是个道德的优势,给予个人有权力不靠祭司去阐释教义。但很吊诡的,到头来却显然反而形成了一系统性的弊端,给伊斯兰的政治与经济,更不必说科学与工艺的能量,带来致命伤害。”
他说这系统性的弊端乃是伊斯兰教士(ulema)掌控舆论并污蔑异己为“不信者”而加以对付(takfir)的势力,以致统治者和民众都得屈服。他认为多数伊斯兰国家都有一批近乎文盲、无知、唯我独尊、极不容忍的教士搞风搞雨,就像中古西班牙异端裁判所的神甫。他认为在诸大宗教中伊斯兰在这方面受害最深。[[16]] “毫无疑问的,当今在地球上所有的文明中,科学在伊斯兰的土地上最为薄弱。”[[17]] 其实他还用了“深渊似”(abysmal)这字眼描绘其可悲状况。
笔者补充:伊斯兰教士对古兰经以外的许多新奇事件都抱着质疑甚至排斥的心态,原因是古兰经不鼓励人多询问。如古5:101-102所记,“101信道的人们啊!你们不要询问若干事物;那些事物,若为你们而被显示,会使你们烦恼。当古兰经正在逐渐降示的时候,如果你们询问,那末,那些事物会为你们而被显示。真主已恕饶以往的询问......102在你们之前,有一些民众,曾询问过此类问题,嗣后,他们因此而变成不信道的人。” 这是科学在伊斯兰世界落后的一个内在导因。
(六)回应胡博伊针对中古基督宗教逼迫科学家的批判